第五百六十三章 规矩就是规矩
四月初,老钟的铁线拳馆迁进茨厂街。
和义堂的旧货栈一楼原先堆麻袋和铁桶,清空之后是整片空场,青砖地被麻袋压了二十年,坑坑洼洼,学员用碎砖和黄泥填了三天才平。
二楼三楼隔成宿舍和教室,楼梯扶手断过两截,重新接上,接口处的木色比旁边浅。
那扇卸下来的铸铁门,老钟没让装回去。
门竖在进门的墙边,半寸厚,掌印朝外,五根手指分得清清楚楚。
新来的学员头一天进门都要在门前站一会儿,钟耀祖过来赶人,赶两回就不赶了。
匾重新做了一块,八个字照旧:“精研武学,振我中华”,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南洋华人武术总会吉隆坡分会”。
挂匾那天茨厂街的铺子自发早半个时辰上门板,整条街腾出来给运东西的车过。当铺东家把免掉的月例折成米,一次送来四十担,朱冉这回收下,转手拨给学堂做伙食。
同一个月,执照下来之后的头一次造册在新加坡外岛做完。
历次缴获的海盗枪械全部报备入库,枪身编号打进册子,弹药按盒登记。
护航队三十人,一人一本证件,正面贴照片,背面按指印,臂章是航运商会的标记,白底蓝线,缝在左臂。
朱冉拿着一本证件翻了三遍,翻到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
“以前咱们的人带枪上船,遇上水警要绕道走。”
陈湛道:“现在不用绕。”
“水警要查……”
“他查他的编号,编号在册。”陈湛道,“查完了让他走。”
朱冉把证件收进抽屉,手在抽屉沿上停了片刻才推回去。
跟着中华盟从津门走到南洋,二十多年,见官就躲的日子过惯了,手里的枪头一回摆在明面上。
五月,牛车水。
叶凝真把三样东西摊在内堂的红木桌上。
第一样是一张海图,湄南河口画了个圈,圈里注着一处私人码头,挂的招牌是米行。
第二样是两枚弹壳,一枚来自去年福海号那一仗,一枚是上个月槟城水警在近海捞上来的,两枚底部的铭文都被磨平,磨痕的走向、深浅、起手的位置完全一样。
第三样是一小瓶保养油,郭鸿泰的船长从曼谷带回来的。
“同一个工场处理的。”叶凝真道,“油是新的,出厂不到一年。散货没有这个规矩,能把几百支枪的铭文一支一支磨平,还配得上稳定的保养油,后头养着一整套军械所。”
朱冉道:“在哪。”
“泰缅边境,山里。”叶凝真把海图往北边一推,指尖落在一片没有地名的空白上,“四九年之后撤过去的残部,番号还在,编制还在,三百多人,轻重机枪都有,两门迫击炮,一部美制电台。烟土换枪,走曼谷下南洋。”
陈湛把两枚弹壳拿起来,在掌心里颠了颠,搁回桌上。
“海上都你来处理,山里的我去。”
叶凝真把海图拉到自己面前,摸出铅笔,在安达曼海那几个无淡水的小岛上依次画圈。
五月下旬,安达曼海。
三条货船走的是从槟城往仰光的老航线,货是橡胶和锡锭,压在舱底,吃水很深。
护航队三十人分作四个点位,前甲板、后舱口、驾驶舱两侧、货舱通风口,每个点两人以上,退路和掩体在出海前一天都用粉笔画在了舱壁上。
唐海跟船,头一趟,被派在货舱通风口,手里一根短棍。
叶凝真在前甲板。
夜里两点过后风起,浪高一米出头,船头往上抬的时候,甲板上站不住人,护航队的人一半趴着,一半半跪着,胳膊架在缆桩上。
海盗从下风侧摸上来。
三条改装快艇,引擎压得很低,靠到八百米才加速,艇上各架一挺冲锋枪,枪口的火光在浪里跳。
钟耀祖在后舱口先开的火。
一梭子二十发打出去,前面的浪头刚好把船身托起来,弹着点全落在水面上,激起一排白花,离最近的快艇还差几十米。
他把弹匣退下来,骂了一句粤语。
“别打了!等近了再打!”
护航队的枪声稀稀落落停了。
甲板往下落,船头砸进浪里,一整片水从舷侧翻上来,钟耀祖伏在舱口把脸埋进臂弯,海水从后颈灌进衣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前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叶凝真前脚虚,后脚踩实,膝盖微屈,是八卦掌趟泥步的桩。
船头往上抬,她的膝往下沉了三分,船头往下落,她的腰往上提了三分,整个人跟着船板起伏,肩以上不动。
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平着,指向海面。
钟耀祖看着她的后背。
风很大,她身上那件灰布短打的下摆被吹得贴住腿,头发在脑后挽着,银簪子别得很正,从他这个角度只看得见半张侧脸和一截脖颈。
她的呼吸看不出来。
胸口没有起伏,肩胛没有动,人站在颠簸的甲板上,像跟船板长在一起。
抱丹之后气血内敛,五脏归位,心跳能自己压下去。
练枪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人的枪口跟着心跳走,心脏每跳一下,血往上冲一次,枪口跟着偏一线,八百米外就是一丈。
压不住心跳的人,永远打不了远距离的活靶。
叶凝真在两次心跳的空当里扣扳机。
浪也有周期。
从船头抬起到砸落,一个来回七息半,七息半里头,船身在浪顶和浪底交接的位置有一瞬是静的,静得极短,短到常人分辨不出。
她数了三个来回。
第一枪响的时候,钟耀祖以为她走火了。
八百米开外,最前头那条快艇的艇尾一歪,横着甩进浪里,速度掉下去,艇上的人往一边倒。
驾驶的位置空了。
第二条快艇从侧面绕上来,艇首那挺冲锋枪打了一个短点射。
第二枪。
机枪手往后仰过去,人从艇舷上翻下海。
副手爬上机枪位,两只手刚握住握把。
第三枪。
副手趴在了机枪上,枪口垂下去,对着自己脚下的艇板。
第三条艇看见前面两条的样子,掉头就跑。
引擎拉到最大,艇尾拖出一条白线,六百米,七百米。
叶凝真把手里的短枪往腰后一插,弯腰从甲板上拎起一支长枪,拉栓,上肩。
前后两枪。
打在艇尾的舵机上。
快艇的引擎还在响,舵卡死了,艇在海面上原地打转,转了七八圈,艇上的人跳了海。
钟耀祖趴在舱口,耳朵里全是风声和引擎声。
七枪。
他在心里数了两遍,七枪,一枪不多。
枪声的间隔他也听出来了,均匀得很,一声一声压着来,跟练拳打鼓点是同一个节奏,快慢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自己端枪的时候,呼吸压不住,肩膀跟着船晃,准星在浪里上上下下。
不可思议。
钟耀祖知道叶凝真不凡,拳术大师,在国内地位很高,但完全想不到她枪法居然出神入化,这个距离,一枪一个,神枪手都不足以形容。
六月,泰缅边境。
杨顺是山口第一道哨卡的兵,云南腾冲人,二十三岁,四九年跟着队伍撤出来,在山里守了四年。
哨卡是三个沙袋垒的掩体,两杆步枪,四个人,夜里两人守两人睡。
那一夜他守上半夜。
山坳里的风从北边下来,吹得晒场上的竹竿咯吱响。营地的灯十点熄,只留电台房和粮库两盏。
杨顺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步枪从沙袋上取下来,往掩体外走了两步。
后颈上落了一只手。
不重,搭上来的力道跟拍肩膀差不多,他张嘴要喊,下巴一麻,整个下颌骨错了位,意识清醒,但说不出话来。
他往下滑,坐在沙袋边上,眼睛还睁着。
另外三个人一个接一个从掩体里被拖出来,摆在他旁边,下巴的样子跟他一样。
四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一个穿灰布唐装的人从掩体前面走过去,往营地方向去了。
第二道哨卡的探照灯是十一点二十分打开的。
灯柱在晒场上扫过来又扫回去,灯下站着一个人。
营地警铃大作。
竹楼的门一扇一扇推开,人往操场跑,有人还在系裤带,有人光着脚。
机枪打了整整两分钟。
两条弹链,五百多发。
枪管烧红了,副射手往枪管上浇水,水浇上去炸出一团白汽。
后面的事,营地里活下来的人讲不清楚。
有人说那个人在人群里穿过去,走了三个来回,有人说他一直站在土坎底下没挪窝,有人说自己被撞在竹楼的墙上,回过神来的时候墙塌了半边。
骨头断的声音从操场东头一路响到西头,一声接一声,密得数不过来。
天亮之前,成建制的抵抗结束。
三百一十七人,站着的没剩下几个。
上午,烟土从三个竹棚里搬出来。
一包一包码在晒场中央,码到人高,浇上从粮库拖出来的煤油。
火烧了一天一夜。
山坳里的风进得来出不去,烟压在半山腰散不掉,附近寨子的人以为山火,跑上来看,看见晒场上那堆黑灰,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陈湛在晒场边上站着,回头对随行的护航队长交代了一句。
“回去传下去,唐门的船,不载烟土。”
护航队长道:“若是有人夹带……”
“死罪啊。”
年底。
泰缅边境那条线断了。安达曼海从六月到十二月,没有再报过一起劫船。
曼谷湄南河口的私人码头换了主人,招牌照旧挂着米行,账目每个月送到牛车水,郭鸿泰派了个侄子去管,头三个月只做转运,一分不抽。
马六甲海峡开始有非华人的航运公司来递委托。
第一家是印度商人的橡胶货船,从棉兰到马德拉斯,一趟给的护航费比华人商会的行价高出四成。
第二家是荷兰人的,跑棉兰老岛。
第三家来的时候,朱冉已经开始排期了,排到明年三月。
泰国、印尼、缅甸的华人会馆往新加坡送名帖,请挂总会的牌子。
槟城、马六甲、怡保、古晋这几处的学堂,第一批学籍在十一月下来,学籍号跟着户籍走。
两千三百多个孩子,人人都有。
一九五四年春,名帖堆在牛车水内堂的红木桌上。
朱冉按埠分开码,码了四摞。曼谷两家,西贡一家,马尼拉三家,仰光两家,棉兰四家,雅加达六家,另有零星的十来处小埠头。
有的是会馆,有的是同乡公所,有的挂着商号的招牌,底下是堂口。
陈湛让朱冉取纸,把三条规矩写下来,学堂的油印机印了一百份,随郭鸿泰的货轮发出去。
第一条,不碰烟土。船不载,铺不销,人不沾。
第二条,十四岁以下的子弟一律入学堂,学费由总会出。
第三条,武馆与护航队听总会调遣,一家有难各家支援,调不动的自己摘牌。
朱冉把印好的纸装进信封,装到第六十几个的时候手停了。
“盟主,三条一发出去,愿意挂牌子的要少一半。”
陈湛道:“少一半正好。”
一个月后回信陆续到。
三十七家里签回来二十一家。退回去的十六家,十家嫌管得宽,六家自己就做烟土生意。
朱冉把退回的名帖分成两摞,做烟土的那六份单独收进抽屉,抽屉锁上。
同年秋天,巴生港。
唐门护航队的一条船靠岸,郭鸿泰航运商会的货,锡锭压舱,橡胶装在中舱。水警按执照的章程上船核对压舱清单,账目对不上,扣了船。
锡锭底下起出三只藤箱,两百二十斤生烟土。
消息当天下午到新加坡。
朱冉进内堂的时候手里攥着电报纸,“船上的人是李福生。”
陈湛把电报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李福生,槟城人,四十六岁,跟着中华武术总会南洋分会十一年。
抗战时替南洋华侨往国内转运药品和纱布,走过滇缅路,1946年在槟城被日本宪兵队的残兵堵在巷子里,肋骨断了三根,人没交出货。
护航队成立那年他是第一批签的入训承诺书,眼下带第三分队。
朱冉在桌边站着,站了很久。
“他不是收钱办事。”朱冉道,“他堂弟在槟城赌档欠了三十多万,人被扣着,逼他带一趟。他跟我说过要断,说的是带完这一趟就断。”
陈湛把电报纸折起来。
“十一年了。”朱冉往前走了半步,“盟主,罚,重罚。撤了他的队长,赶出护航队,钉在名册上让六埠都看着。人留一条命。”
陈湛道:“执照是霍利斯冒险给的,一年一报。头一年就在自己的船上起出两百二十斤?”
“我知道。”
陈湛把折好的电报纸放在桌上,“去年六月我在泰缅边境的晒场上,当着护航队长的面说的话,李福生在场。他堂弟的命是命,我们兄弟不是命?”
“规矩,就是规矩。”
内堂里静下来。
朱冉的手扶住了廊柱。
三天后,茨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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