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五章 十六岁的唐紫尘
六月,人送上门来了。
周敬堂,潮州人,做锡矿和包工。当年出钱砸老钟武馆那一回他没露面,钱是从三道人手里过的,朱冉查了三年才查到他头上。
马来亚八月三十一日独立。唐门的武装押运执照是英国殖民政府发的,新政府没有明文废止,也没有明文承认,卡在中间。
周敬堂等的就是这三个月。
他向新的内政部门递了材料,说唐门是殖民政府扶植的武装组织。
他买通两家华文报,登唐门护航队持枪扰民的稿子。他花钱从四处请人来踢馆,专挑挂了唐门牌子的武馆,踢一家登一次报。
第一份战帖送到怡保。
陈湛把帖子看完,转过头:“立明,你不是要讨教吗?”
……
怡保,何义的洪拳武馆。
来的是曼谷的泰拳手,叫颂猜,三十二岁,在曼谷的拳场上打了一百四十多场。胫骨在铁柱上磨了十几年,磨出一层死茧,踢在人身上跟铁棍抽下去没有分别。
武馆的天井不大,青砖地,四面廊柱。
围观的人从廊下挤到门外的街上。
颂猜上来第一记就是低扫。
小腿抡出去,扫在巴立明的大腿外侧,声音很闷,闷得整个天井都听见了,廊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巴立明一动不动。
颂猜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分,退开半步,第二记扫腿又抽上去,同一个位置。
第三记。
第三记抽完,颂猜自己往后跳了一步,右腿撑地的时候打了个晃。
胫骨发麻。
巴立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短打的裤子被抽出三道印子,皮下开始泛紫。
他抬起头,往前踏了一步。
颂猜的肘从上往下劈,膝盖同时上顶。
巴立明的肩已经贴上去了。
贴山靠。
肩到的时候胯还在拧,半拍的差。
颂猜的肘劈在他后背上,膝盖顶在他胯侧,他的肩撞进颂猜的胸口。
响声不是撞出来的,是从颂猜身体里头传出来的。
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廊柱上,柱子上的漆掉了一片。颂猜从柱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要爬,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一口血呕在青砖上。
后来何义找人抬他去医院。三根肋骨断了,其中一根断成两截,往里扎,扎穿了肺膜。
那天晚上巴立明蹲在武馆的天井里洗手,洗了很久。
朱冉从廊下过来,蹲在他旁边。
“怎么样。”
巴立明道:“我这一下按师叔教的打了,很爽。”
七月,吉隆坡。
第二个人是本地的马来拳师,叫拉欣,四十来岁,练的是本地传下来的silat,专走低位和关节,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刃。
这一场在茨厂街的铁线拳馆里打。
拉欣不硬碰。
他绕着巴立明走,蹲得极低,膝盖几乎贴到地面,出手全找关节,找膝,找踝,找腕。
巴立明追不上。
他的步子沉,一步一个坑,拉欣的脚底像抹了油,从他身侧滑过去,滑过去的时候手往他膝弯上一勾。
打到第十几手,拉欣的短刃出鞘。
从下往上撩,划在巴立明的左小臂上。
口子开在小臂外侧,四寸多长,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腕流到手背上,滴在青砖地上。
场边有人喊了一声。
巴立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
血从口子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跟着心跳走。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翻上来了。
不追了。
站定身形,两脚扎在青砖上,左臂垂着任它流血,右拳收在腰间。
拉欣绕了两圈,绕不动他。
巴立明就这么站着,等。
等到第三圈上,拉欣贴身进来了,短刃从下往上直取他的肋。
崩拳。
拳从腰间发出去,走的是最短的一条线。
拉欣的短刃还差半尺,人已经被打得离了地。
只一拳,只需一拳。
一拳穿过他的胸前门户,打在锁骨底下,人往后飞出去,在青砖上滑了七八尺才停住,短刃脱手,弹了两下,落在场边。
巴立明走过去。
拉欣趴在地上,右手撑地要爬。
巴立明一脚踏在他的右小臂上,往下一碾。
骨头断的声音很脆,脆得清清楚楚。
拉欣的嘴张开,喊声还没出来,巴立明已经蹲下去,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一连三拳。
“让你用阴招,让你用阴招。”
拉欣听不懂中国话。
他不用听懂。
那天以后,吉隆坡请来的几个本地拳师,有两个当天就上了回怡保的火车。
七月末,新山。
第三个人是日本人,桑原重雄,五十四岁。
日本投降那年他没走,在柔佛留下来,改了名字做橡胶生意,前几年生意做不下去,在新山开了间道场教柔术,学生大半是本地人和印度人。
周敬堂请他的时候他要价最低。
这一场排在新山一家挂了唐门牌子的白鹤拳馆里。
消息传出去,围观的人从武馆门口一直挤到街尾,几百号人,把整条街堵死了。
新山这地方,日据那三年半死过多少人,街上四十岁往上的都记得。
桑原重雄进场的时候,从街口走到武馆门口,走了很久。
一路上没有人让路,也没有人拦他,人群往两边分开一条缝,缝窄得只能侧身过。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替他喊一声。
进了场,他脱了外褂,露出上身,肩背上有旧疤。他朝四面行了个礼,礼数很周全。
场边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打起来他先抢把位。
柔术的路子,抢到袖口和领口就往怀里带,带进来就是投技。他的手快,一进来就抓实了巴立明的左肩。
抓实了,拉不动。
巴立明的下盘钉在青砖上,两条腿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桑原重雄换了个角度再抢,抢第二次,抢第三次。
第三次上,巴立明的右手压住了他的手腕。
崩拳出来了。
第一拳打在他的胸口正中,人往后退了三步,架子散了。
第二拳跟着第一拳回来的余劲发,一层压一层,打在同一个位置。
桑原重雄的膝盖砸在青砖上,跪了下去。
第三拳已经到了他的脸前面。
停住了。
拳锋离他的鼻梁不到两寸,拳风把他额前的白发吹得往后倒。
场边几百号人,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骑楼的声音。
过了两息,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喊的是福建话,喊的是十几年前的一笔账,喊的是一个地名和一个日子。
喊完这一句,跟着又有人喊。
一句压一句,几百号人喊成一片。
巴立明听不懂。
他把拳收回来,转头去看站在场边的唐紫尘。
唐紫尘把那些话一句一句翻给他听。
翻到第三句的时候,巴立明的手又攥起来了,攥得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他站在跪着的人前面,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手松开了:“我师父说过,打死人麻烦。”
桑原重雄跪在青砖上,两只手撑着地,胸口塌下去一块,往外呕血。
那间道场三天后关了门。
八月中,茨厂街。
第四个人是周敬堂花最大价钱从香港请来的。
姓谭,六十三岁,练白眉,一辈子没上过报,在香港的行内是压箱底的那一档。
他进门先递帖子。
“老朽受人所托,打完就走。”谭老道,“输赢不论,事后我不再接这一家的活。”
朱冉把帖子接了。
铁线拳馆的练功场上,那扇卸下来的铸铁门竖在墙边,掌印朝外。
打起来,巴立明头一回碰到全化的路子。
谭老不硬接。
贴山靠打进去,他往侧面一转身,肩到得那半拍拧劲被他顺着卸下去,泄进地里,脚下的青砖裂了两块,人一点事没有。
崩拳打过去,他的手在巴立明的肘上一搭一带,整条胳膊的劲散了。
四十几手打下来,巴立明一手没能打实。
谭老的手在他肩上搭过一次,在肘上搭过一次,在腰上搭过一次。每搭一次,他的劲就散一次,散完要重新聚。
聚到第五次,巴立明退开半步。
他把两只手垂下去,胸口鼓起来,皮色从暗红往深处走。
重新起手。
第一拳,被卸掉。
第二拳跟着第一拳回来的余劲发。
第三拳压着第二拳。
第四拳。
谭老的卸法跟不上节奏了。
前三拳的劲还留在他身上没泄干净,第四拳的劲又压上来,两股劲在他体内撞了一下。
第五拳打实。
打在他左肩,人退了十几步,后背撞在那扇铸铁门上。
门是半寸厚的铸铁,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门后头的砖墙上掉了一片灰。
谭老靠在铁门上,缓了很久,抬手抹了抹嘴角。
他站直身子,看着巴立明。
“你这拳,不是你自己的。”谭老道,“谁教的。”
巴立明道:“师父。”
八月三十一日。
吉隆坡的独立广场上,米字旗降下来,新旗升上去。
牛车水的学堂放了假,孩子们照旧在练功场上站桩。朱冉找木匠新做了一块匾抬出来,八个字没变,底下那行小字里,联合邦三个字换成了马来亚。
一个月后,新政府内政部的批文下来。
武装押运执照重新登记,编号照旧,主管单位从殖民政府警政司改成马来亚内政部。
周敬堂的材料撤了。
五家联名上书的会馆里,三家改口递了名帖。
登稿子的两家华文报改口,其中一家登了一篇学堂的稿子,配的照片是练功场上站桩的孩子,照片底下一行小字,写的是学籍在册人数。
年底,巴立明返回内地。
码头上风大,货轮的烟囱冒着黑烟,搬运工在跳板上跑来跑去。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牛车水。
印尼第十号总统令的原件和译文摊在内堂的红木桌上。
令文写得很短,禁止外侨在县级以下地区从事零售,一九六零年一月一日生效。
叶凝真把数字从头看到尾。
爪哇六埠报上来的受影响户数两万一千余,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还在报,报不全。
大半是在乡镇上开小铺子的人家,一间铺面开三代,全家的家底都在货架上。
朱冉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棉兰今早的电报,说军队已经下乡了,比令文生效早了一个半月。”
叶凝真把译文合上。
“郭家的十九条船全部调过来,加租八条。”
朱冉道:“加租的钱……”
“茨厂街和雅加达码头这三年的账,全部拿出来。”叶凝真道,“孩子一个不落,全进学堂。”
朱冉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九年攒下的家底要空。”
叶凝真道:“攒着做什么用的?”
唐紫尘坐在窗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把三条内容一条一条抄下来。
抄完,她把铅笔头搁在册子上,抬起头。
“爪哇我去。”
十六岁,个头一米七出头,穿一身灰布短打,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她在南洋待了九年,天天在练功场上晒,皮色照旧是白的,气血往里收得住,日头晒不进去。
叶凝真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海图推过去。
“井里汶到万隆这一段归你。三十个人,两条船。”
唐紫尘把海图拉过来看了看。
“三十个人太多,给我十个就行,人多了走不快。”
叶凝真把笔搁下,在纸上改了数。
一九六零年一月,西爪哇。
万隆以东三个乡镇,四百二十七口人,要在十天之内送到井里汶港上船。
卡车七辆,郭家橡胶园借来的旧车,车斗上的木板都朽了,装人之前拿铁丝重新绑过。四十几里山路,路面是红土,前一天下过雨,车轮陷下去要人推。
四百二十七口里,六十岁以上的一百一十九个,十二岁以下的一百零三个。能自己走完全程的不到一半。
第三天上午,前面探路的人跑回来。
正路上的桥被拆了半边,桥板从中间撬走了七块,桥头站着人。
队里有个姓周的老队员,四十三岁,跟护航队跑了七年,他主张绕。
“往南绕,走巴东那条道,多两天,稳当。”
唐紫尘蹲在路边的红土上,用树枝画路线,画完把树枝一扔。
“船在井里汶停五天。今天第三天,绕两天,船就走了。”
周世昌道:“下一班船十四天以后。”
“十四天以后,驱赶令已经生效,四百多口人在港口露天等,等的是军队来赶。”唐紫尘站起来,把手上的红土在裤子上擦掉,“走正路。”
桥在一处山涧上,二十来丈长,木桥面,两侧是石栏。
拆走的七块桥板堆在桥那头,桥头上站着四十来个人。
杂牌枪,长短都有,有的是老式的步枪,有的是猎枪,还有两条冲锋枪。人穿的是便衣,胳膊上缠着一条白布,算作记号。
领头的是本地的乡长,叫达尔曼,四十来岁,腰上别着一把左轮,手里拎着一支冲锋枪。
唐门的十个人从卡车上下来,站在桥这头。
达尔曼隔着二十来丈喊话,喊的是马来话,唐紫尘听得懂。
大意是车上的钱和货全部留下,人可以走。
唐紫尘往桥上走了几步。
达尔曼看清了走过来的人。
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灰布短打,辫子垂在背后,两手空着。
他身后有人笑出声。
达尔曼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挂,用马来话又喊了一遍,喊完加了一句,问她是谁家的女儿,怎么让小孩子出来讲话。
唐紫尘在桥中间站住。
“货留下。”她道,“人一个不留。”
达尔曼道:“什么意思。”
“四百二十七口。”唐紫尘道,“一个不留在这里。”
她回过头,看向桥这头站着的十个人。
“枪收起来。”
周世昌的手已经按在腰上了,听见这句,手停住。
唐紫尘转回身,往桥那头走。
达尔曼把冲锋枪从肩上取下来,端起来,枪口对着走过来的人。
唐紫尘的步子没有变。
她一直走到枪口跟前,走到枪管离她胸口不到半尺的地方,才抬起手。
手搭在枪管上。
达尔曼的手指往扳机上扣的同时,往前顶了半寸,想把枪管从她手里顶出去。
唐紫尘的手顺着他顶过来的劲往上一带。
枪口翻上去,冲着天。
枪响了,一梭子打进树冠里,惊起一片鸟。
达尔曼的重心跟着自己的劲往前栽,栽出半步,人已经贴到唐紫尘身前。
她的手从枪管上撤下来,肘往上一顶,顶在他的下巴底下。
达尔曼的脑袋往后一仰,仰过去就没有再回来,人往后倒,冲锋枪脱手。
桥头上四十来个人一起动了。
三个人从正面扑上来,最前头那个握着一把砍刀,刀已经举过头顶。
唐紫尘的右拳从腰间发出去。
崩拳。
走的是最短的一条线,从腰到拳,中间没有一个关节多余的弯折。
拳锋打在持刀那人的胸口正中。
人往后飞,飞出去撞在身后两个人身上,三个人一起摔进桥板堆里。
侧面有人贴过来,从她的斜后方伸手抱她的腰,抱住了。
那人两条胳膊很粗,抱上去往怀里一收,想把人整个提起来。
唐紫尘的胯往下一沉。
沉下去的同时肩往后送。
贴山靠。
肩到的时候胯还在拧,半拍的差,劲从后背灌进去。
抱着她的那两条胳膊自己松开了。那人贴着桥栏往下滑,滑到桥板上坐住,两只手撑在身侧,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剩下三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往里挤。
桥面只有一丈宽,人挤在上面,前排的举着枪不敢开,怕打着自己人,后排的往前推。
唐紫尘走圈。
趟泥步贴着桥板往外趟,脚掌不离地面,人在人堆里走弧线。每一次她都是从两个人中间的缝里过去,过去的时候肩膀往里一收,收得刚够。
围的人转不过来。
他们的圈是死的,她的圈是活的。前一息她还在东边,后一息人已经在西边,几个人扑空之后自己撞在一起。
桥这头的十个唐门弟子站着看。
周世昌后来跟人讲过很多遍,讲到这里都要停一下。
他说他就看见她进了人堆,然后人堆一层一层往下倒,从桥这头往桥那头,一排接一排,倒到最后她站在桥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们。
中间怎么过去的,他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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