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六章 陆续离世
十几息。
桥面上躺了四十来个人,喊声连成一片,整个山涧都是回音。
没有死人。
腕、肘、膝、踝,一处一个,卸的是关节,断的是筋,人躺下去还有力气喊。
唐紫尘蹲在桥板上,把缴下来的枪一支一支拆开。
拆得很熟,套筒退下来,枪机取出来,扔进桥底下的山涧里。四十来支枪,拆了小半个时辰,枪机全在水里,枪身码在桥头。
达尔曼躺在桥板上,下巴脱了臼,合不拢,一只手撑着地要往后挪。
唐紫尘走过去,蹲下来。
“枪你捡回去。”她道,“机头在河里。”
她伸手在他下颌骨上按了一下,往上一托。
咔的一声,下巴归了位。
达尔曼张了张嘴,喊出声来。
桥板从堆里搬回去,重新铺好,用铁丝绑住。七辆卡车过桥的时候,桥板压得咯吱响。
第一辆车过桥,车斗上坐着的是三个乡镇的老人。
有个老太太趴在车帮上往下看,看见桥板上躺着的人,又看见站在桥头的姑娘。
她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用福建话问了一句,问是谁家的闺女。
身边的人答不上来。
第七天,四百二十七口全部上船。
一九六零年上半年。
郭家的船加上加租的船,一共二十七条,跑了四十一趟。
从爪哇、苏门答腊、加里曼丹接出来的华人,六万八千余口。其中三万一千人经新加坡和槟城转道回中国,其余的留在马来亚、砂拉越和新加坡。
安置的钱全部花光。朱冉在总账最后补了一行字,收支相抵,余零。
唐门的护航队在这半年一枪没开过。
最重的一笔在学堂上。
撤过来的孩子一万三千余人。六埠的学堂容不下,槟城、马六甲、古晋各加了两处,教室是租的旧仓库和会馆的空屋,桌椅从各家武馆的练功房里搬。
学籍号一批一批报到内政部,霍利斯在马华公会那边一天跑三趟。
到六月,学堂在册的孩子从两千三百涨到三万六千。
七月三十一日,马来亚紧急状态正式结束,打了十二年。
全国的新村自卫团陆续解散,缴枪。枪一车一车拉进警署的库房,登记造册,封存。
唐门的武装押运执照没有动。
内政部换了新的封面,编号照旧。
一九六三年九月十六日,马来西亚成立。
马来亚、新加坡、砂拉越、沙巴并成一个国家,四地的关卡在同一天改了牌子,海关的印章重新刻,护照上的字样换过来。
牛车水的内堂里,朱冉在木框前面站了一上午。
木框是十年前重打的,按埠分格。砂拉越的古晋、诗巫、美里,沙巴的山打根、亚庇,原先这五个格子挂在“婆罗洲”名下另编一栏,隔着国界,调动要走两道手续。
九月十六日以后,国界没了。
他把五张卡纸从旧栏里抽出来,插进主栏。
主栏一共二十四格。插完还剩三张卡纸,是这半年新挂牌的三处。
朱冉找木匠又打了一排,接在原来那一排底下,一共十二格。
装好之后,整面墙都是格子。
三十六格,插了三十一张。
九月底,苏加诺在雅加达喊出了那句话。
粉碎马来西亚。
印尼跟马来西亚断了交,通商断了,使馆撤了,加里曼丹那一边开始往砂拉越和沙巴派人。
派的是正规军抽出来的志愿部队,加上招募的边民和印尼共产党的武装人员,编成小队,从丛林里往北渡界。
一次十几人到几十人,进来以后炸桥、袭村、抓人、烧粮站。
砂拉越跟加里曼丹的界线九百七十公里。
大半在丛林里,没有路,没有界碑,只有河和山脊。英军在砂拉越有四个营,廓尔喀兵两个营,澳军和纽军各一部分,撒到九百七十公里上,一个连要顶三十里。
顶不住。
十月,唐门在砂拉越第三省的三个村先出事。
一个粮站被烧,两个村的水塔被炸,诗巫往上游去的一条河道被沉船堵了三天,死了十一个人,其中七个是垦区的华人农户。
消息报到牛车水的时候,叶凝真正在核学堂的账。
她把账本合上,取了砂拉越的地图铺在桌上。
十一月,吉隆坡。
军方派了人到茨厂街的武馆来。
来的是国防部一个中校,带两个参谋,霍利斯陪着。三个人穿军装,霍利斯穿一身白衬衫,手里提着公文包。
会开在铁线拳馆二楼的教室里。
教室平时上识字课,黑板上还留着没擦掉的乘法表,桌子是学堂的桌子,矮,三个军官坐下去膝盖顶着桌沿。
中校把地图铺在讲台上。
砂拉越第一省到第五省,沿界线画了七个圈,圈里是华人垦区最密的地方。
“这七处我们顶不到。”中校道,“英军的兵力在往东调,第五省那边一个连要管六十里。政府的意思,边境的辅助防务,需要地方上的力量参与。”
朱冉坐在他对面。
“怎么个参与。”
中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成立边境辅助防卫队。人由地方上出,编制在内政部,受当地驻军调遣。武器由军方配发,登记造册,弹药按月核领。”
“配什么。”
“步枪,轻机枪,无线电台。”中校道,“数量按防区大小定。”
朱冉把文件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抬起头。
“唐门的护航队在马六甲海峡跑了十一年,执照编号是内政部的,这一份,是要我们把队伍开进丛林里去。”
“是。”
授权下来的日子是一九六三年十二月一日。
唐门在婆罗洲的编制正式挂牌,名义上叫砂沙边境华人辅助防卫队,行内照旧叫唐门。
防区七处,从第一省的伦乐一路往东,到第五省的老越。
这七处防区里头,唐门管的地面很大,砂拉越沿界线往北三十到八十里,是华人垦区最密的一条带。
胡椒园、橡胶园、垦荒的水稻田、伐木站、河边的小市集。
一百三十七个村。
人口十一万四千余,其中华人八万六千。
村与村之间没有公路,全靠河,三条主河道,十九条支流,快艇从诗巫往上游走,走到最里头的垦区要两天一夜。
这十一万人以前归谁管,说不清楚。
县政府在城里,下乡一年两回。
警署在镇上,管得到镇上,管不到河上游。丛林里有砂共的人,山脊那一边有印尼的部队,达雅族的长屋自己有头人,谁的话都听一半。
一九六四年一年,唐门把这条带整个接了下来。
接的办法写在朱冉的册子上,一共五条。
一,村联防。一百三十七个村按河道分成十九段,每段一个联防点。联防点设在村里最结实的房子上,加盖岗楼,配一台电台,四杆枪,六个人。人从本村挑,唐门训。
二,河道。三条主河道设八个哨口,快艇日夜巡。唐门发通行证,河上运货的船,本地的、外埠的、华人的、达雅人的,一律领证。领证不要钱。没有证的船,拦下来查货。
三,学堂。十九段每段一处学堂,教室是长屋腾出来的,先生从槟城和古晋派。到六四年年底,婆罗洲的学堂在册的孩子九千四百。
四,医。垦区没有医生,唐门从新加坡请了四个大夫,配药箱,跟着快艇跑,一个月轮一圈。跌打的方子从武馆里出,疟疾的药从香港韩守义那边走船。
五,断事。垦区的纠纷以前没人管,地界、水源、欠债、婚丧,动不动就打。唐门在每段联防点设一个断事的,从当地的老辈里挑,唐门的人不断,只在旁边看着,断完两边按手印,唐门作保。
枪的数目也在册子上。
军方按防区配发:步枪四百八十支,轻机枪十九挺,电台十九台。
唐门自己的护航队从马六甲调过来一百二十人,全部持证,充作各段的教官和机动力量。
一年之后,这一条八十里宽、九百多里长的带子上,河上跑的船领唐门的证,村里的岗楼挂唐门的电台,孩子在唐门的学堂里念书,人病了等唐门的快艇,两家吵架找唐门作保的断事人。
县政府的人下乡,先到联防点打招呼。
英军的巡逻队进丛林,补给和向导也从联防点走。
第五省一个英军的少校在报告里写过一句话,后来在军中传开了。
“在这条带子上,我们是客人。”
一九六四年三月,第四省,加帛以东。
印尼的渗透部队来了一支,四十七人。
这一支跟以前不同。
以前来的多是招募的边民,枪法一般,进来炸个桥就跑。这一支是正规军的空降兵抽出来编的,带迫击炮,带爆破器材,带三个月的口粮,进来以后不走,在丛林里扎点,准备把第四省的三条河道全部截断。
他们选的点在河湾里,三面是水,一面是山脊,山脊上密林。
第一个星期,他们炸了两座桥,沉了四条船,烧了一个粮站。
第八天,唐海到了。
唐海二十八岁,唐门护航队第一分队队长,这一年调任砂拉越机动队队长。
他带了六十人。
他没有从河上进。
他先在河湾下游八里的地方设了两道网,用沉木和铁索横在河面上,水下三尺,白天看不见。
然后他把六十人分成三股。
一股二十人,绕到山脊背后,砍出一条小道,把两挺轻机枪架在能俯瞰河湾的位置上。这条路走了两天两夜,砍出来的树茬全部用泥糊过。
一股二十人,从上游放空船下来,船上堆柴草。
自己带二十人,在河湾正对面的密林里等。
第九天夜里,上游的空船顺水漂下来,柴草点着了,四条火船顺流冲进河湾。
河湾里的人以为是攻击,往河面上打枪打炮。
打了二十分钟,才发现船上没有人。
打完这二十分钟,他们的位置、火力配置、迫击炮的炮位,全部暴露在山脊上那两挺轻机枪的射界里。
轻机枪开火。
从上往下打,压住整个河湾。河湾里的人往三面的水里跳,跳下去往下游逃。
八里之外,两道水下的网等着。
打了一夜。
四十七人,击毙十九人,俘二十三人,五人逃回加里曼丹。
唐门这边伤了七个,死了一个。
死的那个是本地一个村的联防队员,二十一岁,诗巫人,在山脊上给机枪扛弹箱,被迫击炮的破片打在腹部,抬到联防点的时候人还清醒,问了一句自己家里的稻田收了没有。
唐海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三个月后,抚恤照护航殉职的例,他家在垦区的地契由唐门作保过到他弟弟名下,弟弟九岁,进了加帛的学堂。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砂拉越第五省,老越。
英军的驻军指挥官在联防点接到唐门的通报,说有人要交给军方。
他带了一个排到河边。
唐门的快艇从上游下来,靠岸。艇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唐门的护航队员,另一个穿一身平民的衬衫短裤,光着脚,双手在身前用麻绳捆着,人瘦了一圈,胡子三天没刮。
护航队员把一个油布包递过来。
包里是一张砂拉越的地图,标着唐门七个防区里最靠外的十一个联防点,红笔画的圈。另有一本作战簿,印尼文,日期从六月排到八月,最后一页有一道铅笔横线。
英军指挥官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光脚的人。
“这是谁。”
护航队员报了名字和军衔。
指挥官愣在河边。
“他的指挥部在长布拉。”
“是。”
“界线往南五十六公里。”
“是。”
指挥官在河边站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人是谁带出来的。
护航队员道:“我们盟主。”
“他带了多少人。”
“一个人。”
这件事后来在军中和外交上都留了记录,公开的版本里换了说法,写的是马来西亚方面在边境行动中俘获印尼军官一名。
长布拉的渗透行动九月停了。
哈尔约诺被俘之后,加里曼丹那一边的部署重新调整,指挥官换了两茬,往北渗透的规模缩了一半以上。
砂拉越十一个最靠外的联防点,从九月到年底,没有再丢过一个。
十月,国防部把唐门在婆罗洲的配枪额度提了一倍。
步枪从四百八十支加到九百六十支,轻机枪从十九挺加到四十挺,电台从十九台加到五十二台,另配了六条武装快艇。
十一月,内政部一份文件下来,唐门在婆罗洲七处防区的联防点,从此可以自行核发河道通行证,报备即可,不必逐次审批。
朱冉把这份文件收进抽屉的时候,在册子上补了一行。
一九六四年年底,婆罗洲边区:村一百三十七,人口十一万四千,联防点十九,岗楼一百零三,学堂十九处,在册孩子九千四百,长枪九百六十,轻机枪四十,电台五十二,武装快艇六。
三十六个格子的木框上,插了三十一张卡纸。
同一年,老人陆续走了。
郑子良在三月走,八十六岁,走的时候人在牛车水精武会馆的太师椅上,腿边搁着那根紫檀木拐杖。
他前一天还拄着拐杖去练功场上转了一圈,看孩子们站桩,回来跟朱冉说桩架比二十年前齐整。
陈伯在六月走,马六甲白鹤派的老掌门,九十一岁。他把白鹤拳擒拿手的精简本重新誊了一遍,誊完第三天走的,誊本压在枕头底下。
郭鸿泰在九月走,七十九岁。
他的船队交给儿子已经七年,病重的时候把陈湛请到槟城,讲了半个时辰,讲的全是四几年那些旧事。最后一句问陈湛,当年在牛车水那顿素席上,是不是就打定主意不让他跟沃尔特斯合作。
陈湛答了一个字,是。
郭鸿泰笑了一声,说他那时候就知道。
宫二在十一月离世。
她是七月病的,肺上的老毛病,在奉天落下的。
八月的时候人从新加坡搬到槟城,叶凝真陪着去的,租的是靠海的旧宅,从阳台上望出去能看见一片窄窄的沙滩和几棵歪脖椰子树。
她在槟城住了三个多月。
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阳台上,一天能坐半天。
唐紫尘从婆罗洲回来两趟,第二趟待了六天,每天早上陪她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宫二讲的多是八卦门的东西,讲到后来讲不了长句,就一句一句讲。
葬在槟城,坟在海边一片坡地上,离李月华干儿子的药材铺不远。
碑是叶凝真写的字,刻的是宫若梅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奉天八卦门掌门。
出殡那天下小雨。
朱冉从新加坡赶过来,人到了坡地上,站在陈湛旁边。
雨落在坡上,伞面上,棺木上。
陈湛和叶凝真站了一会,心中生出一分悲凉,人生一世,总有这一天。
“再过几年,唐门交给紫尘,我们回津门吧。”叶凝真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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