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我出息了

柳如烟趴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尾巴尖弯成一个问号的弧度在门外地面上轻轻点着。老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条铺在门外的银灰色尾巴，没有说话，继续低头从旁边的案板上把切好的菜拨进锅里。

慕紫嫣站在门口侧面，影晨的肩膀靠着金属墙板，声音不大不小："你做饭不是挺好吗？"

"错觉。"影晨的视线落在老王正在翻炒的手上，"那是错觉。做饭好吃的人是影晨，不是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说法确实站得住脚，"我在空间里住着，吃的要么是火锅底料煮菜要么是泡面。你来之前我连炒菜锅都没买过。影晨不一样，他原来那具肉身会做菜，但那跟我没关系。"

柳如烟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在地面上翘了一下："你不就是影晨吗？我们一直这么叫你的。"

慕紫嫣在墙板旁边，影晨的手垂在身侧。她的视线从老王的炒锅上抬起来看了柳如烟两秒，然后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的荒谬性"的语气问系统："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我是慕紫嫣？"

系统那边顿了一拍："你现在这个外表，你怎么解释？你站在镜子前面说'我其实是个女的'——信的人不会太多。而且你有必要解释吗？他们叫你什么你就应什么，反正干活的时候那些名字不重要。"

"但是——"慕紫嫣在频道里说，影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他们看我，有的说我像个同性恋，有的说我是影晨。总之没一个说对现状的。"

"人家也没说错啊。"系统说，"你住在影晨的身体里，用他的脸、他的手、他的声音生活了这么多天，吃饭睡觉干活全是这具肉身。他们看到的当然就是影晨。你总不能指望他们隔着一层皮囊看到你灵魂原本的样子。"

"好尴尬的，你知道吧？"慕紫嫣说，"被叫影晨我能理解，但那种——"她停了半拍，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人说话的时候那种语气，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说话、怎么这么走路、怎么这种姿态。我在地球上就感觉到了。"

系统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本来不想说的"的克制："那别人说你娘炮的，我都没跟你说。"

影晨的脚后跟在墙板下方的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月尘被压出一道浅痕："谁？谁在背后说我娘！我娘吗？"

系统用一种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语气应了一句："你觉得呢？"

"扎心了，知道吗。"影晨说，尾音没有往下掉。

"又不是我的心。"系统回。

第二栋房子的内部，老王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侧身从案板旁边拿了一个空盘过来。

锅里冒出来的白气带着油香和葱蒜味往外涌，沿着门框飘出去，跟门外的湿润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极淡的暖白色雾带。

柳如烟把下巴搁在门框边缘，鼻尖正对着那层白气的方向轻轻抽动了一下，尾巴尖在地面上拍了两下。

老王把菜盛到盘子里，回身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差不多了。你把外面的人叫进来吧，今天先吃一轮，不够再添。"

慕紫嫣从墙板旁边直起身，朝屋外那排正在干活的专家方向走了几步。

身影站在第二栋房子门口外侧，泡泡罩外侧的日光在水泡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朝远处正在挖地基的方向喊了一句："收工了——进来吃饭。"

那排正在抬墙板的年轻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朝这边望过来，有人已经开始把工具靠墙放好往这边走了。

沈靖从监测设备那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月尘，林飞从飞船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正在清点物资清单的人合上了文件夹。

大家没有小跑，也没有大声说话，但所有方向的人都在往第二栋房子门口汇聚，步伐带着一种一致性的目的。

老王已经把那口炒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旁边的垫板上。

案板上排着几盘菜，有炒的、有炖的，还有一盆汤放在灶台靠外的位置，冒出来的热气在人工重力室内环境中均匀地向上飘。

他站在案板旁边把自己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两个年轻工程师，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们的脚步明显顿了顿——那种从低重力区突然进入人工重力区的脚感变化需要一两秒的时间来适应，然后他们继续走进去，在桌边找了位置坐下来。

后面的人陆续跟着进来，有人经过门框的时候伸手摘掉了头上的泡泡罩——那层半透明的罩子在脱离头部之后迅速缩成一小团透明的薄膜，落回主人手里然后被收进了口袋里。

沈靖进来的时候已经摘了泡泡罩，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夸张，而是那种在野外连续作业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顿像样的饭时才会有的、嘴角微动但没说话的安静确认。

林凡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还捏着一份没合拢的设备清单，在膝盖上折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门口那边，柳如烟还趴在门框上。

她的尾巴铺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整条人鱼的上半身探进了门内，银灰色的头发尾梢沾着门内暖空气凝结的水珠。

她的视线在那排摆好的菜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还没有摘泡泡罩、依然站在门框内侧的影晨，说了一句："这吃饭还搞仪式吗？这么正式。"

李二牛从门框另一侧走了进来——他是从水里站起来之后直接走过来的，鱼尾在月面上拖行的那段距离留下了一道逐渐风干的深色水痕。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在适应人工重力环境的脚感变化时比其他人多用了半秒，然后他在桌边站定，三叉戟的尾端轻轻落在地面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菜："打不过就加入。吃到嘴里就是真的。"

慕紫嫣站在门框内侧，影晨的身体在门槛旁边。

她把自己头上那层泡泡罩摘了下来——收拢之后成了一小团湿润的薄膜，被她顺手放进了口袋里。

那层隔绝了月球外部气压和湿度的屏障脱离头部之后，第一口接触到室内空气的是鼻腔。

那股混着炒菜油香、葱蒜味、热气腾腾的水蒸气的空气带着明确的温度差异从她鼻翼两侧涌入，经过咽部进入肺部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比防护罩内的湿润月尘空气要暖上好几度。

她在门口站了三四秒，让那口气完整地交换完一轮，然后走到桌边坐下。影晨的手搁在桌沿，指尖落在那张被反复擦过的金属桌面上时触到的温度跟室内的空气温度是一致的。

老王最后坐下来。

老王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传得很清楚："我今天在月球上第一次做饭。能不能麻烦谁给我拍个照留个念？我好跟我家人说我出息了——不光能搞设备，还能在月球上炒菜了。以后家里的族谱，可以单独给我开一页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但很松弛。接着好几个人也笑了，有人掏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来的，大概是藏在设备箱的夹层里——对着桌面和老王拍了一张照片。

老王在快门响的时候没有摆姿势，他正低头夹了一口自己炒的菜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味道，表情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咸淡合适，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大家说了一句："吃吧。第一顿月球饭。"

他坐在靠灶台那一侧的位子上，手边还放着一双多余的筷子。面前那几盘菜摆得齐整，色彩分布均匀，热气还在持续从汤碗表面升起来。

"咱们先吃吧。"慕紫嫣说，"吃完再说。"

桌面上方的暖白色灯光均匀地铺在每个人脸上。

柳如烟从门框那边把尾巴收进来了，银灰色的尾鳍在人工重力环境下贴着地面缩在座椅侧面，上半身凑在桌边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筷。李二牛坐在她旁边，三叉戟靠墙放着。

筷子在桌面上方交错着，碗沿被碰撞时发出轻脆的声响。

有人先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有人先舀了一勺汤，有人在尝了一口米饭之后低声说了一句"跟在家吃的一样"。柳如烟的尾巴在地面下轻轻扫了一下。

李二牛正在夹一块红烧肉，动作比周围人都慢一些，像在确认那块肉的质地和纹理，然后他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菜的第二块。

老王的围裙还系在腰上没解，他端着碗慢慢吃着，偶尔侧头看一眼门外的月面，偶尔收回目光看看桌旁正在吃饭的这些面孔。

慕紫嫣坐在桌边低头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影晨的手握着筷子，姿势自然得像是这具身体从来就会用筷子一样。

暖白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把每只盘子里的菜色都映出一种温润的、跟地球上任何一顿普通晚餐没有区别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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