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征服月球

第二栋房子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水面的波动都被隔绝开了。

人工重力系统维持着稳定的室内重力感，脚下那块金属地板的硬度跟地球很接近，让人在站起来走动的过程中不需要像在月球表面一样反复调整步幅的力度。

桌面上那几盘菜已经空了大半，汤碗的边缘还留着一圈正在缓慢变凉的油光。

柳如烟坐在桌边侧面的位置。银灰色的尾巴从桌沿下方伸出来一小段，尾鳍的边缘贴着地板微微卷曲着。

她刚才吃完饭之后一直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那个尾鳍的尖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发生着变化：鳞片边缘的轮廓从尖锐的鱼尾形状逐渐收缩、变钝、分裂，颜色从银灰变成更浅的肤色，像一层正在被收回去的鳞甲在逐段退让。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分钟，等那些鳞片完全退去之后，尾鳍末端已经变成了两只完整的、跟人类几乎没有区别的脚，脚趾匀称，指甲的形状清晰。

柳如烟低头看着自己新变出来的两只脚，脚趾在地板上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脚心贴在地板上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先是她哥，然后是坐在她对面的沈靖，然后是更远一些的几个人。

她的表情里透着一种新奇，像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变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旁边的人也看着她，目光从那双正在地面试探着站稳的脚上移到柳如烟脸上，又移回她的脚上。

"这是——"沈靖先开口的，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真神奇。是每次都能变，还是有时效的？"

柳如烟用脚趾试了试地板表面，脚掌第一次接触到干燥的金属地面时她的重心稍微晃了一下，然后她用手撑着桌面调整了平衡。

过了一会儿她试着把体重完全放到两只脚上站起来。

从桌面到垂直的过程比预想的要慢，但当她站直之后，她就稳稳地站在了那里。"都能变。上岸之后晾一阵子就行，不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变出来的时候不太稳，走快了会摔。"

周围的视线还没有完全从她身上移开。

有人注意到了另一侧李二牛的动作——他的鱼尾变化比柳如烟稍早一些完成了，已经从银色鳞片的覆盖形态转换成了两条穿着同一件湿透薄裤的人类腿形，正靠墙坐着。

他比柳如烟稳得多，从鱼尾变成腿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多余的调整动作，变完就继续靠着墙坐着，只有膝盖微微曲起的角度跟之前坐姿相吻合。

那几个年轻的专家蹲下来凑近了看柳如烟脚面的鳞片退去后留下的细微纹路，但没有伸手碰。有人问了一句："是碰到水会变回去吗？"

"对。"柳如烟说，"进水里就变回去。干了之后就变成这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金属地板上又动了一下脚尖，"没有尾巴了，站着有点轻。"

"习惯就好了。"她哥说。

等围观的人群散了，柳如烟重新坐回椅子上，两条腿悬在椅面前沿之外晃了一下。

李二牛从墙边站起来走回桌边的位置坐下。

桌边的十来个人各自靠在自己那侧的椅背上，有人正在揉太阳穴，有人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没有新的消息，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

负责人在靠门的位置翻开了随身的记录本，封皮内侧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中间的位置，把那张纸展开铺在已经清理干净的空桌面上。

旁边的人把杯子挪开让出位置，几个人凑过去看那张纸上的内容。

负责人的指尖点在纸面左侧第一行标注的位置上，像在给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方案做一个正式的启动确认。"咱们这些人要是想把月球建成一个能长期住人的地方，光靠目前这十几个人，需要的时间恐怕要以十年为单位计算。我的想法是——跟地面再申请一批人上来。工程类、生活保障类、还有能帮着做长期环境监测的。"

慕紫嫣坐在桌边靠里的一侧。影晨的身体陷在那张金属座椅里的姿势比刚坐下时放松了不少，手搭在桌沿，指尖的位置正好跟那张图纸的边角对齐。

"这跟我的想法一样。"她说，"月球开荒，跟在地球上盖房子不是一回事。地面那边如果能继续派人上来，至少可以把建设周期压缩一半以上。你们需要什么设备、什么类型的人，直接跟地面那边联系。防护罩外面是看不到里面情况的，你们挑能说的说。建设进度、区域规划、土壤改造方案这些都可以讲。"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图纸的边缘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美人鱼的事不要外传。现在地球上各方势力对月球基地的信息已经够敏感了，如果让他们知道月球上有除了人类之外的智慧生物在活动，很难预料会有什么反应。我让它们来月球是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不是为了给某些人提供研究材料。"

负责人把图纸往她的方向推了几厘米，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标注。

那声音不高，像是习惯性地在开口前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措辞："这是我跟地面那边反复确认后画出来的粗略规划。"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曲线轮廓移动了一圈，标注出几个区域的功能分配，包括居住区、种植区、科研区和仓储区的位置安排，以及预留扩展区的边界线预留间隔。

沈靖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图纸，然后靠回椅背里想了想什么，像是顺着那条思路往下推了一段距离才开口："不过地面那边派人的话，也有一个问题。这些人平时都是研究员和工程师，搞的是科研和数据分析。盖房子、搞工程跟农民工还是有区别的。有些事情需要专门的工种上来才能干。"

"部队那边是不是有工程兵？"慕紫嫣问，影晨的视线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沈靖脸上，"专门负责野外基建和快速搭建的那种。"

沈靖想了想："有。但部队系统的调动流程比科研人员复杂得多，涉及到编制、保密、轮换周期。不过——"他侧头看了负责人一眼，"如果是以月球基地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的名义申请，走专项通道的话，流程会比平时快一些。"

负责人没有接话，但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像是在做备注。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我刚刷到一条信息"的语气插了一句："网上说他们研究过用什么月球土壤制作砖块的技术。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是如果那条信息属实的话，直接在月球上造砖比从地球运建材上来划算太多了。"

慕紫嫣在频道里没有回话，但她把影晨的视线从图纸上移开，转向了负责人："地球上的建筑材料在月球上的损耗跟在地球上不一样。温差、辐射、低重力环境下的结构应力——这些都会影响建筑物的使用寿命。咱们要建就建能在月球上长期留存的东西，不能盖完几年就出问题。"

负责人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备注，然后把本子和图纸叠在一起收起来放回随身的文件袋里，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之后又从里面取出一份装在透明保护套里的图纸——比刚才那份更厚，纸面微微发黄，看起来印的时间更早，像是经过多次修改和批注的版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箭头和数字。他把那份图纸平摊在桌面上，朝慕紫嫣的方向推了过去。

慕紫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图纸的内容——比刚才那份粗略规划图详细了整整一个层级，标注了防护罩边界内的地质分层数据、水循环系统的预设路径和几个关键节点、不同区域的土壤改良优先级、甚至还有一处预留的航天器起降平台的轮廓线标注。

整张图纸看起来像是一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讨论、修改、确认之后的成果。影晨的手指在图纸边缘的某一行手写备注上停了一瞬——那行字写着"第一期工程完成后可容纳人口：约两百人"——然后她抬头看向负责人。

"你这是要准备征服月球？"影晨的声音不高，被室内空调系统的低频气流截了一下，传出来的尾音被压得略短。

负责人站在桌边，目光在那张摊开的图纸上落了两秒："月球不是咱们的吗？"他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成立的事实。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不是说银河系也是咱们国家的吗？"

另一道声音从桌角方向传来，带着笑："太阳系都是咱们的。"说话的人嘴角翘着，但姿态没有开玩笑，像是在重复某种已经流传了很久的内部梗，现在终于有了实感。

慕紫嫣靠回椅背里，影晨的手搁在图纸边缘没有收回来。

她环视了一圈桌边那些坐着的人，有人还在看图纸，有人已经收回了目光开始揉手腕或者搓手指边缘，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设备终端，所有人的姿态都比前两个小时松弛了不少。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整间屋子里平稳的暖白色灯光和持续运作的空调系统托着，落得平稳而清晰："看来星辰大海在你们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了。"

负责人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但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把那个梗收住，把话题拉回正事："我们一步步来。现在已经冲出地球了，马上要在月球上扎下根来。银河系、太阳系——一步一步来，不急。"

慕紫嫣的视线在图纸上停了一瞬之后落回桌面上，她沉默了几秒把图纸叠好推到桌面中间的位置，然后开口换了一个话题："你们有空的时候帮我研究一下另外一半小行星碎片的位置。现在停在防护罩里面的是其中一半——另一半被炸开之后朝着太阳系外侧的方向飞走了。很重要，我需要定位它的位置。"说到后面的时候影晨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搭了一下。

负责人把图纸重新收起来，问："另一伴上面有什么？"

"我朋友。"慕紫嫣说，"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他那时候在碎片里面，被带走了。得把他找回来。"

桌边安静了一下。沈靖坐在斜对面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把那句话想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轻的语气问了一句："是你的男朋友吗？"

这问题落进空气中之后周围几道视线朝着慕紫嫣的方向偏了过来。

柳如烟在靠门的位置也听到了，她的两只新脚正贴着椅子腿的边缘踩在地板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脚趾在地板上轻轻抠了一下，然后那双被人类腿形撑起来的上半身微微朝桌子的方向倾了一截，银灰色的眼瞳在暖白光线下亮着好奇的光。

"你有男朋友？"柳如烟看了她哥一眼，然后扭头冲慕紫嫣的方向眨了眨眼，"你看我哥怎么样？"

慕紫嫣正端着杯子喝水——影晨的手刚把杯沿送到唇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动作滞了半拍，水在杯沿停了一下才入口。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跟桌面接触的声音比正常放置时重了一点："女性朋友。我性取向正常。"话说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尾音没有掉下来。

柳如烟把脚从椅子腿旁边收回来并拢放在地板边缘，没有追问但眼睛还在亮着，像还在等后续。李二牛靠墙坐着始终没有动，三叉戟搁在他身侧的墙脚处，从坐姿到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你这话题转移得挺突然"的语气接了一句："无言以对了吧！这话题都偏出太阳系了。"

慕紫嫣没有在频道里回话，影晨的手把杯子重新放回桌面中央。

桌边的氛围在短暂的安静中保持着刚刚好的张力，像一条被拉伸但还没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话题的弹性但没有人急着去碰它的边界。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桌边这些人："女性朋友。"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中央，杯底金属跟桌面接触那一声短促响完之后，桌边持续了三四秒的安静被窗外路过的人脚步落在地面上传来的摩擦声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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