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官方协调管理

第二天早上，防护罩里的光线从暖白变成了一种更清透的浅金色。

那片人造天空的光源被系统调整过色温，跟地球清晨时段的太阳光谱更接近了一些。

月尘表面那层露水还没完全蒸发，浅水层在低洼处反射着天空的光纹，像一片被揉皱了的银箔铺在地面上。

影晨从第二栋房子里走出来，在门廊下面站了一会儿。

昨晚在人工重力房间里的睡眠质量比之前在飞行器座椅上蜷着睡要好得多，这具身体的肩膀和颈椎的酸胀感确实消退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种植箱方向，那些草叶的边缘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反光，跟昨天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也没有继续变黄。

老王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那边开始烧水了，案板上的刀声隔着金属墙板传出来，节奏均匀。

她沿着房子侧面的通道走了几步，在那片浅水区边缘站住，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水面。

水的温度比空气略低一些，指尖在水面划过时带起一层极薄的波纹，那层波纹扩散到近处的一小块浅滩边缘时被一根银灰色的尾鳍截住了。

柳如烟从水下浮出来，银灰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刚从睡眠中醒来而微微泛着一层淡薄的血丝。

她看了一眼蹲在岸边的影晨，没有急着说话，先用手把脸前的水抹了一把，然后两个胳膊搭在岸边的湿泥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早。"

"早。"慕紫嫣说，影晨的手指从水面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搁着，"昨晚睡得怎么样？"

柳如烟把头抬起来一些，目光顺着水面扫了一圈，像是在想措辞，尾巴尖在水面下缓慢地摆了摆："不够深。水太浅了，我躺下去尾巴尖还露在外面，一整晚都凉飕飕的。"

她看了看李二牛的方向——她哥正坐在较远处一片更浅的硬质月面上，三叉戟插在旁边的湿润土层里，已经从夜间的休息状态转为清晨的例行巡视姿态了。

"他倒是睡得着，他在哪都能睡。"

慕紫嫣看了一眼李二牛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今天水位应该会再涨一些。等设备装好之后，我可以把防护罩内部的循环系统调一下，让更多的水集中到这片洼地里来。"

柳如烟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背上，目光落在岸边影晨的靴子边沿上："今天就要回去接人了，对吧？"

"对。飞行器充好电了，中午出发。你把想带的先准备好。吃的用的，让你们族人带点他们平时用惯了的东西也行。"

柳如烟的尾巴尖在水面下微微摆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上午的时间过去得很快。吃过早饭之后，大家都各自戴上泡泡罩回到了外面继续干活。

那台人工重力主机顺利启动了第二栋房子的内部环境之后，老王已经开始张罗着把隔壁第一栋房子的管线也接上了。

金属焊接的声响从地基方向传过来，跟远处年轻专家正在调试几台新设备时发出的电磁波频声音混合在一起。

慕紫嫣从第二栋房子门口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影晨的身影在防护罩的散射光线里投出一道正在移动的深色影子，映在湿润的月尘表面上。

"不用解释。"系统在通讯频道里用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语气接话，"解释就是掩饰。你昨天那句'女性朋友'说得那么快，别人本来没多想，反而让你自己把话题推到了风口上。"

慕紫嫣的脚步没有停，影晨的视线落在前方飞行器的尾部方向："我是不是给影晨的形象抹黑了？"

"没事。"系统说，"他不介意。他还小，还是孩子。最重要的是——他不懂。"

慕紫嫣走着走着步子慢了半拍，像是被那句"他不懂"刺了一下，然后她恢复正常的步速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一些："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我不提可以。"系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但我管不住别人"的坦然，"你昨天那一桌人全都听见了。沈靖会忘了？柳如烟会忘了？李二牛虽然没说话但他显然也听见了。你指望着那十几个人集体失忆？"

"但愿时间能让它们忘记这一切。"影晨的声音被泡泡罩里面的水汽润成一种均匀的声调。

"但愿吧。"

慕紫嫣走到了飞行器侧面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坦地面上。

负责人已经蹲在那里了，手里拿着通讯终端，屏幕的光把泡泡罩内侧照出一层浅蓝色的辉光。他在跟地面那边的对接人做信息同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招了招手："正好。地面那边的回复已经初步确认了，你可以看看内容，需要调整的地方跟我说。"

他在手里的通讯终端上敲了一行字，把屏幕转向她那边。

影晨弯腰看了一会儿，上面列着第二批人员的初步名单——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六个是土建和结构工程方面的专家，包括两个曾经参与过南极科考站建设的人，一个来自航空航天材料研究所的研究员，剩下的几个是协助基础设备安装的机械师和电气工程师。

"设备清单还没完全确定，但大致方向是建筑材料和生命维持系统的备件。"负责人说。

慕紫嫣从屏幕前直起身来，想了一下："明天我还得回去接一趟人。你问问地面那边有没有需要顺路送来的。物资、设备、或者人员——只要不超过飞行器的载重上限就行。"

"那……具体是要接什么人？"负责人问。

旁边的水面上，柳如烟从浅水区里探出半个身子，银灰色的尾巴尖在水面上方晃动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碎水珠："接我们的人。美人鱼的族人全部搬迁过来，这事之前定好的——"

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用哪个称呼之后看了一眼影晨的表情，然后自然地接了下去，"——回去接他们上来。"

负责人看了柳如烟一会儿，把那条信息在原话的基础上做了一遍确认之后写到了通讯终端的消息记录里。"行。我让他们准备一下，到时候你直接飞到指定位置接人。"

慕紫嫣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给我一个坐标，别太大张旗鼓。海面上被卫星拍到太多次了，我不想每一次接人都上一次全球热搜。"影晨的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直接去接人，不给地面添热度了。"

负责人在终端上快速记录完了所有的信息点，合上设备外壳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是否准确，然后侧过头看向影晨："有件事需要跟你确认一下——上面有个统一说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什么说法？"

"月球改造基地的项目，对外公开名义上归官方批准和协调管理。"负责人的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一些，"这样的话，以后地面派人上来、调动物资、对外解释，都有正式的框架可循，就不会有太多人把注意力集中到你和你的同伴身上。你这边也能少一些麻烦。"

慕紫嫣站在飞行器侧面的阴影里，影晨的身影在那道斜切的阴影边界线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拍，像是在那几秒钟里把这句话的前因后果、各方立场、利害关系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她说："那他们到这里之后不会乱说吧？你从地面调来的人，嘴巴严不严？"

负责人说："能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层层选拔过的。政治审查、专业能力、保密意识——每一关都过完才能拿到这个名额。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你们把控就好。"慕紫嫣说，影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的姿势自然放松，"不过以后我们自己核心的地盘，你们不能监控。"

负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条件："可以理解。"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但如果地球上真的出了大问题——末世来了——你们能容纳一部分我们的人上来避难吗？"

影晨站在那道阴影线的边界上，脚尖朝向飞行器的方向。

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稍长了一些，开口的时候话里的语气是那种"我事先说明白"的清楚："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跟地面那边的协调，我不参与。如果需要人的话，我会跟你们沟通。但不保证的事我不答应。"

"行。"负责人说，"那我会把这句话也反映上去。还有一个问题——你所说的'你们的地盘'，是指整个月球的，还是指这片防护罩覆盖的区域？"

"防护罩里面的就行。我们人手有限，能管理好的范围目前就这么大。外面你们要开发哪块地方，那是你们的选择。"

负责人站在飞行器旁边，手里终端屏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他看着影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防护罩，卖吗？"

"暂时就这一个。"慕紫嫣说，影晨的声音在泡泡罩的内部被水汽润成一种平整而不带余韵的调子，"如果以后有多余的，我会优先考虑跟你们合作。"

负责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确实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在平稳地落到位。

他收起了通讯终端，从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有些僵硬的膝盖，转身朝着那排正在施工的房子方向走去。

影晨站在飞行器侧面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那片湿润的月面走向施工区域，那些金属框架和墙板在他经过的位置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远处水面边缘处，李二牛已经站了起来，三叉戟被他从湿润的土层里拔了出来带起一小片泥水，正沿着那片正在缓慢扩展的水域边缘走去。

柳如烟从水面下方又浮了一次，冲着影晨的方向晃了晃尾巴，然后重新沉下去了。

慕紫嫣在飞行器旁边的地面上蹲下来，影晨的手指按在月尘表面的那一层薄薄的干壳上，指腹接触到的温度比地面稍凉一些。

防护罩顶部的光幕正在以均匀的频率流动着银白色的纹路，日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把那道蹲在飞行器侧面的瘦长影子拉成了一道横跨湿润月面的深灰色线条。

影晨的那道影子在月面上稳定地伸展着，落在旁边那排刚安装好的管道接口旁边，恰好与一根立着的金属管道的影子交叠成了一体。

她蹲着的地方离那群正在忙碌的人有十几米远，呼吸在水泡内侧壁凝成了一小片雾气又散了，在暖白色的日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整个人终于跟这片灰色地面之间的空间关系建立了一种更清晰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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