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看见弹幕后吃了好多瓜28
谢令从容与那里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牵着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不急不忙。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清冷得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他忽然不想回去了。
回去也是满屋子的冷风和卷宗,远不如那个小东西在灯下叽叽喳喳来得暖和。
谢令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只要一想起宛婠,他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就会不自觉地软下去几分,像是冰壳底下裂开了一道口子,有温热的东西慢慢渗出来。
他翻身上马,漫无目的地在京城里走。
夜色渐沉,街两旁的铺子早打了烊,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隐隐传出行令声和嬉笑声。
谢令充耳不闻,只由着马儿往前走,不知怎的,就拐进了一条极窄极旧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座废弃的宅子,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野草从墙根一直长到半扇木门上。
那门早就倒了,歪在一边,被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谢令在巷口勒住马,抬头望着那座荒宅,眼神渐渐深了。
就是这里。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年他九岁,因为侧妃的挑拨,他父亲当着满府人的面将他从校场拖回来,用马鞭抽了二十鞭,罚他跪在太阳底下一天一夜。
他娘死得早,镇北王又在气头上,没人敢给他送一口水。
他跪的很久很久,久到两条腿已经没了知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记得自己当时最强烈的念头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恨。
恨这府里的人,恨他父亲,恨那个唆使侧妃给他使绊子的贱妇,恨所有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人。
后来他趁着守夜的小厮打盹,从侧门跑了出去。
九岁的孩子,穿着被鞭子抽烂的衣服,赤着脚在巷子里跑,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
最后他跑到了这座废宅里,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狠狠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那时候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一个人会管他的死活。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脆,像挂在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响了:“你是在哭吗?”
谢令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站在几步外,歪着脑袋看他。
她太小了,穿着件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在阳光下像浸了水似的。
谢令有些凶狠地瞪着她:“滚。”
他以为她会吓哭,会跑掉,会跟其他人一样,用那种又惊又怕的眼神看他。
可她没有。
她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啊掏的,最后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递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她说,“我娘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甜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那是颗再普通不过的麦芽糖,裹着点白色的糖霜,被小丫头的体温捂得有些发软。
谢令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吃呀。”
小女娃把糖又往前递了递,奶声奶气地说,“可好吃了。我娘不让我多吃,说会坏牙,我一天才吃一颗。这一颗我舍不得吃,给你吃。”
谢令还是没接。
小女娃有点急了,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哭不哭,我陪着你哦。”
她真的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小小的身子靠过来,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我叫宛婠。”
她说,“你叫什么呀?”
谢令没说话。
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小女娃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嘀嘀咕咕:“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我告诉你哦,我娘说,被人欺负了要跟大人说,大人会帮你的。但要是大人也欺负你,那你就来找我,我帮你去骂他们。”
她说得认真极了,小脸板得一本正经。
谢令忽然觉得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是他长到九岁,第一次想哭又拼命忍着的滋味。
后来远处传来一个妇人焦急的喊声:“婠婠!婠婠!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小女娃站起来,朝巷子口张望了一眼,又回头看他,小声说:“我娘来找我了,我要回家了。你早点回去哦,别让家里人等急了。”
她说完,又冲他笑了笑,然后提着裙摆,小跑着朝巷子口去了。
谢令坐在墙根下,手里攥着那颗带着她体温的糖,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过了很久很久,才把糖纸剥开,慢慢地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他后来再也没有忘记过那个味道。
再后来,他回了府,被父亲送去了道观。
他在山上待了几年,每天都起早贪黑地干活、练武、跟着观里的师父念经。
山上的日子清苦,他咬着牙不肯叫一声苦,因为他知道,等他长大了,他一定要回京,去报复那些算计过他的人,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痛苦哀求。
如果可以的话还要找到那个给他糖吃的小丫头。
至于为什么要找她,谢令不知道,但是就想找她。
只是他不知道她住哪里,不知道她爹娘是谁,只记得她说她叫宛婠。
后来他回京,打听过很多次,可京城那么大,姓宛的人家不少,叫“宛婠”的却一个都没找到。
他一度以为,那天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直到那一夜,他追查旧案,轻功掠过城南一片民居时,忽然闻到一阵极淡的香气。
清甜柔软,和那年巷子里的风一样。
谢令从回忆里抽回神思,缓缓睁开了眼。
夜风从旧巷深处吹过来,带着野草和尘土的气息,很轻,却吹得他心里胀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触感,软软的,暖暖的,像当年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时一样。
老天爷都让他先遇到的,他怎么会放。
谢令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夜风灌满衣袖,他却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她是他的。
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谁拦着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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