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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病倒了


那些人在她脑子里轮流走过,好似一群不会说话的影子,走过一遍又一遍,走累了就停下来,等她开口。她没有开口,他们就继续走。

她发现自己已经在那些影子中间坐了很久了,久到她自己也变成了一道影子,安安静静地,不再需要被谁认出来。

韦红霞终于坐直了身子,端着那酒杯站起来。

杯子已经空了,她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棵枣树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灶房,把剩下的半瓶酒倒进水槽里。

白酒顺着排水口流下去,很快就冲干净了,只剩一个空瓶子立在灶台边沿。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包烟,扔进了灶膛里,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着烟盒的边角,纸壳发黑卷曲起来,烟丝烧着了,发出一股呛人的气味。

她蹲在灶膛前,看着那团火慢慢烧起来,看着那包烟在火里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觉得,那些她曾经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那些她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东西,其实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团火,烧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韦红霞不是要戒烟和酒,她只是不想喝了,不想抽了。

那些辛辣的液体和呛人的烟雾,曾是她熬过漫长黑夜的唯一凭依,是替她把那些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的夜晚,一寸一寸地烧成了一堆灰烬。

如今,灰烬冷了,她连拨弄它们的力气都省了。

走回堂屋,韦红霞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相册,在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极了病人在呻吟声。

翻开第一页,是刘平奎和她的结婚照。

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她穿着红衣裳,头发乌黑,脸上没有疤,嘴唇抿着,想笑又不敢笑,眼里藏着对往后余生的全部期盼。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把她带到这里,带到一个连影子都显得孤单的角落。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目光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再下一页。

那些走在她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她眼前走过去,走过一遍又一遍,像一群影子,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岁月没有放过他们,也没有放过她。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来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照片,没有字。

那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没有来处,也不见归途。

看了一会儿,她把那本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韦红霞坐在堂屋里,没有开灯。黑暗如同水一般漫过她的脚踝、膝盖,最后淹没了她的头顶。

那件旧红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搭在毛衣上,手指沿着那道磨损的袖口慢慢走着。

像是在走一条她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知道哪里转弯,知道哪里会有风,知道走到尽头的时候什么也不会有。

但她还在走,那条路本身已经不再需要她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只是走着,等哪一天有人记起她,还能读到她还没来及说出口的温度。

韦红霞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慢慢变轻。

她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学着把那些已经做完的事、那些已经走完的路、那些她已经不需要再紧握的记忆,一件一件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等着风替她关上那扇门。

月光移到了她脚边,她也没有挪动。那本相册还摊在膝头上,她不再翻它了,那本书已经读完,末尾的空白页也已确认过了。

秋天就快要过完,枣子落了大半。

那些红透了的枣子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韦红霞脚边。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扫,就那么让它们落着。

风一吹,那些枣子骨碌碌地滚到墙根,滚到门槛下面。

她有时候会低头看一眼脚边那颗最红的枣子,看了就移开目光,却没有捡起来放进嘴里尝一尝是不是还甜。

那几天,韦红霞身体开始觉得不对劲。

最先发难的,是冷。

那种冷不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也不是从门槛底下渗进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往外翻涌。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拿着钝刀子,在她的骨血里一寸一寸地刮,把她身体里仅存的那点热气掏空。

她盖了两层被子,又压了一件旧棉袄,可还是觉得冷。

那冷意如同一条湿漉漉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缠住她的脖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以为是天冷了,又加了一件棉袄穿在身上。

那件旧棉袄她已经穿了好几年了,领口磨毛了,袖口也破了,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层茧,可这层茧护不住她了。

她坐在枣树底下,把棉袄裹紧,还是觉得冷,冷到牙齿打颤,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紧接着,就是发烧。

那场高烧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她还觉得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冰碴,后一秒,整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了炼钢炉里;

浑身烫得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烤过的石头,连皮肤底下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

她摸着额头,手心和额头一样烫,分不清哪个更烫一些。她的意识开始变得黏稠,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韦红霞站起来,想进屋躺一会儿。可双腿像是被抽走了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扶着枣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才勉强把那股天旋地转的晕眩压下去。

走到灶房门口,脚底下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栽去,差点摔倒。

她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在木头里掐出白印,才慢慢挪进屋里。

走到床边,她连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她躺在那张旧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

那面墙上的裂缝还在,和她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样,从床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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