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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妈,小杰病了。


韦红霞伸手把那几片谢了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轻,风一吹就会跑。

捧着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像是捧着几段已经燃尽的香灰。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留不住了,就像这茶花,就像孙素军,就像她这具正在一点点漏风的身体。

日子还在继续,王老三还是会来,带着保温桶,带着沉默的陪伴。

韦红霞还是会坐在枣树下,听着风声,做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等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风把那几片花瓣吹走,等那本翻不完的书终于合上,等那个在梦里看着她的人真正地走到她面前来。

韦红霞开始喝酒。

起初只是每天晚上倒一小杯,端着坐在枣树底下慢慢喝。

酒是镇上买的散装白酒,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最便宜的那种,瓶身贴着简陋的红纸标签。

那酒辣得呛喉咙,如同一把粗糙的砂纸,顺着食道刮下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火线。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像在数日子。

后来,杯子从小杯换成了大杯,从一杯变成两杯,从晚上喝变成了下午也喝。

灶台上那半瓶酒越来越浅,她又去买了一瓶,放在原来的位置,瓶盖拧松了,随时等着她伸手倒酒。

韦红霞坐在枣树底下喝酒,喝着喝着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洒了一半,裤腿上湿了一片。

她不换裤子,就那么晾干,第二天又坐在同一个位置。

风从巷口灌进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轻,像是身体里的重量正在被那阵风一点一点带走。

那件旧红毛衣她穿在身上。袖口磨破了,肘部也磨薄了,她看见了,懒得补。

毛衣穿久了,颜色褪了一层,没有从前那么红,像她这个人,正在慢慢褪色。

王老三送汤来,看见她穿着那件毛衣坐在枣树底下,手里端着一杯酒,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王老三,你来了。”

那笑容很轻,起了一下就散了,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王老三没有接话,在石墩上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她。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停下来。

王老三问了一句:“今天喝了多少?”

她说:“没多少。”

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汤的热气冒出来,是排骨汤。

韦红霞把酒杯放在石桌上,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晚上她又喝多了。她手里握着那杯白酒,坐在堂屋那把旧藤椅上,没有开灯。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韦红霞举起杯子,对着月光看了看,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喝了一口,辣得她直咳嗽,咳完以后又喝了一口。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杯子空了又满上,满了又空了。

那件旧红毛衣穿在身上,暖和,暖得像还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坐着。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在等那个梦重新找上她。

手机响了,她没有听见。响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放下酒杯去找手机。

灶台上那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小月的名字。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些急。

“妈,小杰病了。肝不好,要住院手术,需要不少钱。”

韦红霞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面,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听见小月在那头说了手术费的事,说了家里积蓄不够的事,说了枣儿还小不能没人管的事。

那些话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她站在那里听着,手在发抖,但没有打断。

“妈,我知道你不宽裕。但实在没办法了……”小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韦红霞打断了她:“要多少?”

小月说了一个数字。她听完以后没有犹豫:“我明天转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月的声音带着鼻音传过来:“妈,谢谢你。”

韦红霞站在灶台前面,窗外的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得她外套的下摆轻轻晃动。

她应了一声“没事”,然后挂了电话。

韦红霞站在黑暗中,把手机放回灶台上,伸出手摸到了那半瓶酒。

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碰了一下瓶身,用那一点凉意提醒自己她还有一件事要去完成。

第二天一早,韦红霞去了镇上,把家里还剩下的两千多块钱现金存到银行卡上,然后转给小月。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很烈,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那枚戒指已经摘下来了,手空空的。

回到刘家湾,她又把灶台上的那瓶酒倒了一杯,端到院里,在枣树底下坐下来。

她看着杯子里那层微微晃动的水面,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学着把那些已经给出去的钱、那些已经走远的人、那些她已经不需要再紧握的东西一并咽下去,让它们顺着喉咙滑进身体里,然后慢慢沉淀下来。

阳光很好,落在枣树上,那些已经开始变红的枣子挂在枝头,密密匝匝的。

韦红霞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枣子比她离开的时候大了许多。

她喝了一口酒,酒还是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

又喝了一口,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枣树的叶子,沙沙的。

韦红霞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列正在慢慢减速的火车上。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小站。

车门没有开,她也不急着下车,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列火车自己决定下一段路要怎么走。

她又喝了一杯,酒意慢慢上来,把那些尖锐的边角泡软了。

韦红霞想起很多事,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的玻璃在看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是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些人在笑。

刘平奎站在院子里的背影,赵大彪蹲在墙根底下砌墙,谭姐坐在小卖部柜台后面低头记账,周五金蹲在灶房门口抽烟,孙素军坐在阳台藤椅上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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