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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怎么才送来?


在发烧的眩晕中,韦红霞感觉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墙,没有出口,她也不急着找出口。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韦红霞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也许是半天,也许是一天,也许更长。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滩化不开的泥。

她没有力气起来看时间,也没有力气去够灶台上的水杯。

喉咙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嘴唇干裂起皮,稍微一动就渗出血丝。

她想喝水,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她的指挥了,好似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正在从内部开始坍塌。

韦红霞的眼睛半睁半闭,看那面墙上的裂缝从模糊变清晰又变模糊。

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肺叶像是被灌满了铅,又像是被塞满了碎玻璃。

她试图深吸一口气,可胸腔刚一扩张,就牵扯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楚从胸口蔓延到后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逼得她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短促而艰难地喘息着。

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她听见风吹过枣树的声音,沙沙的,像脚步声。

在那些被高烧和疼痛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间里,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有刘平奎在树下冲她笑的脸,有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有相册里那些安安静静走过的影子。

可这些画面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看得见,却摸不着。

她想,要是能有人来就好了。不用帮她做什么,就是有个人在旁边坐着,让她知道还有人记得她住在这里。

哪怕只是坐在床边,听一听她这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告诉她,她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第二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韦红霞的脚边。

她没有动,也没有翻身,就那么躺着,像是也在等那束光自己爬到她的脸上来提醒她天亮了。

可那束光太慢了,慢得好像是在故意折磨她。

她觉得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就像是身体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斗,正在把她的生命一滴一滴地漏掉。

第三天早上,王老三来了。

他和往常一样拎着保温桶推开了院门,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红霞”,没有人应。

王老三以为她在屋里睡着了,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是凉的,没有生火的痕迹,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慌乱,还是没有回应。

王老三走到那间老屋门口,门没有关严,推开了一条缝,看见韦红霞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是在拉锯,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床边,弯下腰叫了一声“红霞”。

韦红霞的眼皮动了一下,想睁开但没有力气。

她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海底,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老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弯下腰,把她从床上背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把干枯的芦苇,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隔着那件沉甸甸的旧棉袄,王老三能清晰地摸到她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的,硌得他手心生疼,像是一条快要散开的念珠。

王老三背着韦红霞走出院子,走出巷子,一路没有停。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又快又稳,怕慢一步韦红霞就要死掉了。

他的后背被韦红霞滚烫的体温熨得发烫,可他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凉得彻骨。

镇医院的医生做了检查,说韦红霞是重症肺炎,加上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已经耗空了。

医生拿着听诊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怎么才送来?肺里的啰音重得像是在煮粥,再晚来一步,人就憋死了。”

王老三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完那些话,点了点头,去缴费处交了钱,然后回到病房里在韦红霞床边坐下来。

韦红霞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她血管里走。

那液体很凉,顺着静脉往上爬,像是在给她这具快要烧干的躯壳里强行注入一场迟来的雨。

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但她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不再像破风箱那样嘶吼,只是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牵扯着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王老三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里看着韦红霞。

窗外的天从亮变暗,暗了又亮,他一直没有离开。

他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点点下降,韦红霞在药物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她紧皱的眉头在睡梦中慢慢舒展。

王老三知道,这场病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把她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冲垮了。

可他也知道,只要她还喘着气,她这快要散架的身子,就还有重新修补的可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王老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韦红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干枯,没有一丝力气,可他却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稻草。

王老三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红霞,你别怕,这回,有人陪你走这条路了。

韦红霞醒过来了,她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她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倒挂的塑料瓶,里面的液体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侧过头,她看见王老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睡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翻起来一角,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应该是好几天没有刮了。

韦红霞看着王老三,没有说话,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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