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你躺了三天了
过了一会儿,王老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韦红霞醒了,他起身,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
韦红霞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瞬间把她那些干涸、灼痛的五脏六腑都润了一遍。
韦红霞喝完了,王老三放下杯子,在床边重新坐下来。
“你躺了三天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韦红霞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问:“你一直在?”
王老三低下头,伸出粗糙的手指,把她手背上那圈因为输液而有些发痒的胶布轻轻按了按,确保它没有翘起来。
“也没什么别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薄了,轻飘飘的,压不住这三天的重量,又低声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说肺炎已经控制住了,但这场病来势汹汹,身体损耗太大,要慢慢养,不能急。
医生看了一眼一直坐在旁边的王老三,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家属?”
王老三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说:“不是。”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是邻居。”
医生没有追问,只是在病历本上沙沙地写了几行字,便转身走了。
那扇白色的门轻轻关上,将病房里那种微妙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气氛重新关在了里面。
王老三在那把椅子上又坐了下来,隔了一会,他又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把保温杯续满了热水,再走回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窗户上,如一层薄薄的蜜,在玻璃表面缓缓凝固。
那光晕也落在王老三不再开口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像是一尊被岁月打磨了半辈子的雕像,安静,却有着让人心安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好似被拉长的影子,缓慢而平静地流淌。
王老三每天早上来,晚上回去,他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会带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来,有时候是一碗卧了鸡蛋的清汤面。
尽管韦红霞吃不了多少,但他还是每次都带来,雷打不动。
他看着她把粥喝完,才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水池边,将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保温桶里。
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继续他漫长的陪伴。
韦红霞开始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从清晨的灰蓝,一点点变成傍晚的橘红。
王老三就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有一回,韦红霞侧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影,开口说了一句:“王老三,你也老了。”
王老三抬起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回了一句:“你不也老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下,谁也没有笑。
但在那一瞬间,他们都从对方满是风霜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柔软的、近乎悲悯的神色。
那是只有走过漫长岁月的人,才能读懂的眼神。
有一天下午,王老三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是他从镇上买来的,红彤彤的,带着新鲜的果香。
他削得很慢,那把水果刀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他削得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削完了,他把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放在碗里递到韦红霞的面前。
韦红霞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轻声说了一句:“王老三,谢谢你。”
王老三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哑着嗓子回她:“谢什么,都是老熟人了。”
他放下水果刀,把碗又往韦红霞那边推了推,然后起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杯,走到门外去接热水。
韦红霞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切好的苹果,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苹果很甜,汁水丰沛,她慢慢嚼着,咽下去了,那股甜味一直蔓延到心里。
韦红霞出院的那天,王老三来接她。他骑着一辆旧电瓶车,后座上绑了一个厚厚的棉垫子,说是怕她坐着硌。
韦红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没有撕干净,露出底下发黄的痕迹。
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边沿,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初冬干冷的气息,却不再觉得刺骨。
王老三骑得很慢,怕颠着她。
再说,这条路本来就不需要赶着走完,他们有的是时间。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回到家,王老三把韦红霞扶到堂屋那把旧藤椅上坐下,又去灶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拿起扫帚,站在院子里,把那棵枣树底下落的叶子扫了。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替韦红霞把那些落下的、破碎的日子,一点一点地拢到一起。
韦红霞坐在藤椅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王老三弯腰扫地的身影。那个背影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王老三,我想把新房卖了。”
王老三的扫帚停了一下,又继续扫。
“你想好了?”他没有停下来,声音混在扫地的沙沙声里,听不出情绪。
韦红霞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汤是浅黄色的,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想好了。”她说。
第二天,韦红霞让王老三帮忙在镇上贴了卖房告示。
看房的人断断续续来了几拨,有人嫌贵,有人嫌偏,有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指着那棵枣树问,这树要不要卖。
她说“树不卖”,那人就没再说什么,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几天,镇上来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说十八万,问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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