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有话好好说
阿依的爸妈，在枝花县打工。
阿依爸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几个钟头，一个月能挣四五千。
阿依妈在餐馆后厨帮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个月两千八。
两口子出去好几年了，中间回来过一次，走的时候，把弟弟也带走了。
弟弟比阿依小五岁，如今十岁，跟着他们在枝花县读书。
阿依没去，因为租的房子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两口子省吃俭用，几年下来，攒了十万块，正好够老家县城那套房子的首付。
房子全款六十万，剩下的五十万，他们原本打算贷款，慢慢分期还。
接到二叔电话的那天晚上，两口子一宿没睡。
第二天天没亮，就请了假，赶最早一班长途大巴往回走。
大巴摇摇晃晃，开了两三个钟头。
阿依妈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望着窗外，忽然说：“老头子，这钱，咋个打算？”
阿依爸闭着眼，没动：“能咋个打算，先回去看看。”
“五十万啊。”阿依妈压低了声音，眼睛都亮了几分，“你算算，房子全款六十万，咱手里就十万首付，剩下五十万得贷款。
这贷款五十万，我们凉果得还散十年，那不累惨咯？
但是！加上阿依这五十万，正好全款！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
阿依爸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你说，阿依一个娃儿，要这么多钱做啥子？”阿依妈又说，“还不如给家里，先把房买了。房子买了，她以后上学、嫁人，都有个着落。”
阿依爸还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阿依妈就懂了。
阿依爸过了半天，又补了一句：“先莫跟阿依提买房。就说帮她把钱管起，等她大了再给她。”
阿依妈点头：“我晓得。那娃儿犟，硬来不得行。”
其实阿依爸心里，也闪过那么一丝愧疚。
阿依从断奶起，就跟着太婆和爷爷。
他们两口子在外头，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
可愧疚归愧疚，五十万摆在眼前，那点愧疚，很快就被买房的事压了下去。
大巴到站，又转乡村小巴，再转摩的，颠进村。
阿依爸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阿依妈拎着一个褪了色的旅行包。
两人一进村，就被几个妇人拦住了。
“回来啦？你们家阿依出息了，中了五十万！”
“五十万啊，够你们在县城买套房了！”
阿依爸没吭声，闷头往前走。
阿依妈挤出一个笑，眼睛却一直往阿依家那方向瞟。
阿依是在院门口见到的他们。
她本来在屋里帮太婆熬药，听见动静，跑出来，脚步到门口又停住了。
“老汉儿......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
阿依爸“嗯”了一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
阿依妈上前，一把拉住阿依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又瘦了。”
阿依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小声问：“弟娃呢？”
“在上学，没回来。”阿依妈说，“他念四年级了，成绩没你好。”
阿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太久没见着爸妈了。
上一次见，还是过年，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
她多想扑上去，像别家的娃儿那样，被爸妈抱一下。
可她不敢。
她跟爸妈之间，像是隔着层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亲不起来。
进了屋，太婆坐在床边，见儿子儿媳回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爷爷没说话，蹲在灶房门口，继续编竹篓。
阿依妈先把旅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包糖，一件给阿依的衣裳。
“路上买的。”她说，“妈不晓得你长勒么高了。”
阿依接过衣裳，抱在怀里，没说话。
寒暄了几句，阿依爸就切入了正题。
“阿依，你二叔说，你中了个啥子奖，五十万？”他问，眼睛盯着阿依。
阿依点点头。
“钱呢？”阿依爸问，“在哪点？”
阿依低着头，小声说：“在......在卡里头。”
“卡呢？”
阿依没说话。
苏敏本来今天就要回去了。
可阿依爸妈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她不放心，到底没走，给报社发了条消息，又续了两天假。
苏敏一直站在旁边，这时开了口：“阿依的银行卡，在我这儿收着。”
阿依爸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外人，上下打量了苏敏几眼：“你是哪个？”
“我叫苏敏，是个记者。”苏敏说，“阿依的视频，就是我帮她剪的，比赛也是我帮她报的名。”
阿依爸和阿依妈对视了一眼。
阿依妈先笑了，又拉起阿依的手：“阿依啊，你一个娃儿，手里放勒么多钱，妈不放心。”
“就是。”阿依爸接话，“五十万，你个娃儿懂啥子。把钱给爸妈，我们帮你管起。等你大了，结婚、上学，都从里头出。”
话说得漂亮。
苏敏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阿依抬头，看着爸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敏说：“这钱是阿依的，卡的密码只有她知道。就算要保管，也得阿依自己愿意。”
阿依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勒个话说的。我们是她爸妈，还能害她不成？”
“就是。”阿依爸的语气硬了起来，“一个外人，插啥子手？”
阿依妈见阿依不吭声，又软下声来：
“阿依，妈不是贪你的钱。
妈是怕，你一个娃儿，突然拿勒么多钱，招人惦记。
二叔都能上门来借，以后还不晓得来多少人。”
她说着，抹了把眼睛：“妈跟你爸在外头拼死拼活，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能过上好日子。”
苏敏没让。
她挡在阿依面前，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我不是要插手。只是这笔钱，是阿依拿命换来的。
她走了四十多分钟山路去钓鱼，走了七八个小时去取快递，才换来的。
这钱，是给太婆买药、给爷爷养老的。”
阿依妈不说话了，看向阿依爸。
阿依爸盯着阿依：“阿依，你听老汉的，把卡交出来。”
阿依往后缩了缩，躲到苏敏身后，声音发颤：“爸......勒个钱，我不交。”
“你说啥子？”阿依爸的声音高了起来。
“勒是太婆的药钱，是爷爷的手。”阿依的眼眶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我不交。”
屋里一下子静了。
太婆坐在床边，浑浊的眼睛望着这边，谁也没看，只是慢慢地说了一句：“娃儿的东西，是娃儿的。”
爷爷也从灶房门口站了起来，声音不高：“莫逼娃儿。她自己挣的，她自己做主。”
阿依爸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阿依：“我是你老汉！你个娃儿，翅膀硬了嗦？”
阿依妈赶紧拉住他，低声劝：“莫急，外人在，有话好好说。”
阿依爸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去，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苏敏。
那眼神，像是要把那张卡，从苏敏的包里硬生生剜出来。
当天晚上，阿依爸和阿依妈没走，在阿依家挤下了。
苏敏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她摸了摸包里那张卡，卡还是温的。
根据刚才的场面，她能明显的感觉到，阿依的父母拿不到阿依这五十万是不会罢休的，所以，她在想要不要给江川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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