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软磨与硬泡
第二天一早，苏敏是被堂屋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声音压得不算高，却字字清楚。
是阿依妈。
苏敏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没进去。
堂屋里，阿依妈坐在阿依身边，拉着她的手，眼圈是红的。
“阿依，妈不是要你的钱。”阿依妈的声音又软又低，“妈就是怕。你一个娃儿，突然拿勒么多钱，招人惦记。”
阿依低着头，没说话。
“你二叔都能上门来借，往后还不晓得来多少人。”阿依妈抹了把眼睛，“你才十五，这钱放你手里，迟早要被那些人哄了去。”
阿依还是不说话。
阿依爸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脸黑得能滴下水来。
“我们是你亲爸妈。”阿依妈又说，“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苏敏昨天已经听过一遍了。
阿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知道你们辛苦。可这钱，是太婆的药钱，是爷爷的手。”
“你太婆的病，我们又不是不管。”阿依妈说，“你把钱交出来，房子买了，往后你上学、嫁人，家里都有个着落。太婆的药，妈每个月给你打。”
“真的？”阿依的声音有点发颤。
“真的。”阿依妈攥紧她的手，“妈跟你保证。”
阿依张了张嘴，像是要松口。
苏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见阿依松动了，阿依妈又加了一把火。
“你弟弟在枝花县念书，成绩没你好。”她说，“等房子买了，就把你也接过去，你们姐弟俩在一起，多好。”
“你不是一直想跟弟弟在一起吗？”
阿依的眼眶更红了。
她太想跟弟弟在一起了。
弟弟比她小五岁，从小是她带着玩。
那时候爸妈还在家，弟弟走不动路，是她背着满山跑。
后来爸妈把弟弟接走了，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回。
可就在她要点头的时候，她看见了太婆。
太婆坐在里屋的床上，隔着半扇门，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阿依忽然想起了那天，太婆喝了她钓的鱼炖的汤，说“巴适”。
想起了爷爷编竹篓的手，裂着口子，一到冬天就往外渗血。
她慢慢地把手，从阿依妈手里抽了出来。
“妈。”阿依说，声音很轻，却很稳，“这钱，我还是不能交。”
阿依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阿依爸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摁，腾地站起来。
“你翅膀硬了嗦？！”他吼道，“我们白养你这么大？！”
阿依往后缩了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没哭。
“我......我可以以后挣钱，孝敬你们。”她的声音发颤，“但这钱，是太婆和爷爷的。”
“放屁！”阿依爸一拍桌子，“老子养你十五年，你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苏敏看不下去了。
她推门进去，站在阿依身前。
“这钱，是川神通杀比赛的特等奖，奖给阿依本人的。”苏敏的声音很平静，“谁想动，得先问阿依自己愿不愿意。”
阿依爸的脸涨得通红：“又是你！一个外人，凭啥子管我家的事？”
“就凭这钱，是我帮阿依挣回来的。”苏敏说，“谁也别想糊弄一个孩子。”
阿依爸喘着粗气，还要发作，被阿依妈死死拉住了。
阿依妈低声劝：“莫闹了，左邻右舍都听得到。”
苏敏没再理他们，拉起阿依，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太婆和爷爷都朝这边望过来。
苏敏牵着阿依的手，站在那棵核桃树下。
她忽然明白了，这事，光靠自己，是护不住的。
这家人今天敢软磨，明天就敢硬抢。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江川的号码。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喂？”
江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苏敏？”
江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苏敏这才想起来，这会儿才早上，江川那边，怕是还没起。
“江总，是我。”她说，“打扰您了。”
“没事，你说。”
苏敏没有绕弯子，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阿依的爸妈回来了，从枝花县。
他们想拿阿依那五十万，去凑够县城那套房子的全款。
阿依不肯，他们软磨硬泡，最后翻了脸。
电话那头，江川一直没插嘴。
等苏敏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平：“阿依的爸妈，现在还在她家？”
“在。”苏敏说，“昨晚就住下了，没走。”
“这钱是阿依的。”江川说，“未成年人的财产，监护人也不能随便动。”
苏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江川开口第一句，就落到了这个理上。
“阿依现在怎么样？”江川又问。
“怕，但没松口。”苏敏说，“昨儿个，她当着爸妈的面，第一次说了‘不’。”
电话那头，江川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丫头，不容易。”他说。
“你先把卡收好。”江川又说，“别跟他们硬顶，尤其别让阿依一个人跟他们待着。”
“我知道。”苏敏说，“卡在我这儿，密码只有阿依晓得。”
“我这就动身，明天到凉山。”江川说。
苏敏一怔：“您......亲自来？”
“嗯。”江川说，“正好，本来也要接阿依出来办颁奖，提前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苏敏站在核桃树下，好一会儿没动。
她没料到，江川会亲自跑这一趟。
一个开厂子的大老板，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山里女孩，要跑这么远。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可还没等她缓过劲，堂屋里又闹了起来。
这回，来的人更多了。
二叔又来了，还带着两个苏敏没见过的本家亲戚。
阿依妈坐在门槛上抹眼泪，阿依爸黑着脸，把烟抽得吧嗒响。
“阿依，”二叔搓着手，赔着笑，“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好。房子买了，写你的名，往后还是你的。”
“就是。”一个亲戚帮腔，“你一个小女娃，揣着五十万，晚上能睡踏实？”
“交给你爸妈，他们还能亏了你不成？”
阿依被围在中间，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敏走过去，把阿依拉到身后。
“这事，阿依已经定了。”苏敏的声音很稳，“这钱是她拿命换来的，怎么用，得她自己说了算。”
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啥子叫她说了算？她一个娃娃，懂个啥子？”
“她懂。”苏敏说，“她知道这钱要留着给太婆买药，给爷爷养老。”
“倒是你们，”苏敏环顾一圈，语气不轻不重，“一个个口口声声为她好，可谁问过她，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好’？”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一时没了话。
阿依妈忽然扑过来，抱住阿依的腿，嚎了起来。
“我的儿啊！你亲妈跟你说话，你都不听！你要让全村人戳你脊梁骨吗！”
阿依被吓了一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你别这样......”她想去扶，又不敢动。
苏敏赶紧去拉。
可阿依妈抱得更紧了，哭天抢地，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苏敏知道，再这么闹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她抬头望了望盘山路的方向。
江川说，他明天到。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撑住。
至少撑到江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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