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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治安战(西北)


西北的马贼,一直是大明数百年来的边地顽疾。

这里自古民风彪悍,弓马娴熟。

相比湖盗、海上走私、山东与北直隶的盗贼,西北马贼更加狠辣、狡诈。

过去的九边时代,他们多盘踞在河套边缘、陕甘驿道,以及关中至汉中的秦岭栈道,肆意劫掠商旅乃至边军粮草。

一半是逃军,一半是饥民,战乱时也有边镇将领的家丁参与其中。

本质上,那是边地军事体系溃烂后的产物。

天启年军制改革之后,朝廷接连收复漠南、漠北、青海。

宁夏、甘肃、大同、榆林、固原等边镇改设府县。

为赈济陕北旱灾,更是进行了川陕水陆联运的浩大工程。

伴随着最后一块边地新疆的收复,西北没有了战争,没有卫所逃军,也没有饥民。

这些原先依附于军事裂隙生存的马贼,彻底丧失了暴力土壤。靠抢劫为生,成本极高,风险极大。

于是,随着西北商道的复兴,他们的“买卖”也变了。

他们像耗子一样,藏在距离商道极远的荒漠绿洲边缘、天山深处的峡谷,以及大漠中隐蔽的“野湖”附近。

不打劫小商贩,一出手就是袭击朝廷的边缘驿站或大商帮的驼队。

旨在制造“此地不安稳”的氛围,以此向商帮收取过路费敛财。

还有人干起了洗钱、走私、赌场、人口买卖之类更隐蔽的勾当。

比如帮助想逃税的商人洗钱,走私朝廷管控的战马、火器给叶尔羌余孽,乃至更西北的哈萨克人。

还有为黑铁矿、黑煤窑提供劳工。

天启八年朝廷颁布法令,合法开矿需要给矿工买保险、设立防护措施,成本太高,于是慢慢诞生了黑矿。

当然,也少不了与地方豪强勾结。

工坊、矿工闹事要求涨薪,豪强们不走官府,而是找这些人去恐吓、断粮、抓走闹事工匠头目。

比官府解决快,还省钱,就是血腥一些。

马贼有时还能利用信息差和武力,吞并一些小商人的工坊、商号,成功洗白自己。

最隐蔽的,是盗掘古墓。

西北是古丝绸之路,地下埋藏着大量文物,悍匪将这些东西启出,卖到江南,便是天价。

凉州府,芦沟堡。

堡子不大,或者说,很小。

作为一座标准的百户所,它的规制一眼就能看出来:

夯土城墙,底宽顶窄,高约三丈,周长不足二里,方方正正一座小城。

墙体外侧包着两层旧砖,是万历年间修补过的。

砖缝里长满杂草和骆驼刺,远看像城墙上生了一圈绿毛。

四角各有马面,北墙正中开一门。

门洞上方嵌着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匾,隐约还能认出“芦沟堡”三个字。

这里以前是边军军堡,隶属甘肃镇凉州卫,位于古浪峡以北、红水河以西,属河西走廊东段的“蜂腰”位置。

南有乌鞘岭,北有漠南沙碛,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自从大明平定漠南、关西、新疆之后,这里的边军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繁荣的商栈。

堡内有客栈、车马店、杂货铺、铁匠铺、药铺、当铺,还有两间连招牌都没有的暗娼馆。

临街的铺面多半是前店后宅,临街开一扇窄门,进去后别有洞天。

一个天井,几间厢房,一口深井。

天井里晾着兽皮、草药、湿漉漉的衣裳,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是骚还是苦。

七月,正是商路最热闹的时节。

西域的玉石、皮毛、香料、葡萄干往东运;中原的绸缎、铁器、茶叶、瓷器往西送。

往来的商队,不管走官道还是抄小道,都得在这里歇脚补水。

堡子里的客栈、车马店每天住得满满当当,煤炭和水井的消耗量都翻了倍。

空气里总是飘着煮饭的烟、牲口粪的味道,以及尘土的气息。

堡子中间有一棵老胡杨树,约莫三人合抱粗,枝桠虬结如铁,树冠巨大,正午能投下一大片阴凉。

树底下是堡子的信息中心,拴牲口、等活儿、听消息、传闲话,都在这里进行。

马贼的眼线也在这里收集官府的边缘情报。

胡杨树对面就是巡检司衙门。只有三间土房加一个小院。

门口插着一面常年不换的褪色蓝底旗,已经破成几条布片,字都看不清了,被风吹得呜呜响。

巡检秩九品,是个姓马的回回人,四十余岁,平定青海后调来此处。

这人没什么存在感,堡子居民对他的印象,就是每天早晚各巡一次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巡检司也一直是军中换下来的十几支火绳枪,二十几个巡捕。

火枪几乎没开过,也就过年时放一放,当爆竹使。

不过最近多了些变化。

衙门里忽然人来人往,还一车一车往里拉东西,不知拉的是什么。

胡杨树下卖酒的马贼眼线也不见了。

堡外西北五十里处,有一处干河滩。

在河床边缘的半坡上,有一间半坡客栈。

这地方很奇怪。白天河床里沙尘飞扬,视线受阻,根本看不见。

可到了晚上亮起灯火,夜路赶不到芦沟堡的商队一眼就能望见,可以去投宿一晚。

这一日午时,店里来了四个头戴毡帽、身穿皮制罩甲、做镖师打扮的人,看着十分精悍。

领头的瞥了一眼客栈门口挂的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个极小的马蹄印,看完嗤笑一声,走了进去。

几人进店后,柜台后的中年掌柜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这地方晚上来的多半是赶路的商队,若是白天来,多半是来“合作”的。

伙计来到几人桌前,斜眼看人,语气冷淡:“要不要住店?”

领头的镖师抬头,毡帽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这时辰住什么店,吃饭。有什么酒肉都上来,钱少不了你。”

说完,他取出一枚银元和一枚铜钱,带字的一面朝上。

银元是“天启”字样,铜钱是“万历通宝”。

伙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只盯着桌上的钱,又看了掌柜一眼,随后走向后厨。

再出来时,端了四碗酒,每碗酒里泡着一片羊肝。

放下之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四个镖师互相看了看,都捞起羊肝吃了下去。有一人喝了口酒,刚进嘴就吐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他娘的不是酒兑水,是水兑酒啊!”

领头的镖师轻声开口:“安之,沉住气。”

喝酒的年轻镖师放下碗,不说话了。

伙计也不争执酒的问题,掌柜从柜面后走出,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抽旱烟的老头。

老头来到桌前,先在地上画了个圈:“客官走东还是走西?办官差还是办私差?”

领头的镖师不紧不慢地摸出火柴,擦着,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都不走,走西北。”

老头一愣,面色微凝:“是否要见血?”

镖师仔细打量四周,其中一人随口道:“当然见血。”

老头用烟杆在桌上敲了三下:“借道不借命,借货不借心。”

然后呼喊伙计:“来三碗苦酒。”

被称为“安之”的镖师,也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鄙夷地看了看老烟鬼:“什么毛病。”

所谓苦酒端上来后,年轻镖师以为是换了什么特别酒水,端起就喝。

“噗——咳咳!”

他吐完还呛了一下:“操你妈耍老子!哪个混蛋管醋叫苦酒?老子非剁了他!”

老烟鬼高傲地看着他,又扫向另外三个镖师,仿佛忽然了不得起来了。

给醋,是给你们面子。

“这位兄弟,苦酒喝的不是酒,是规矩。沙漠的规矩,是……”

“规你大爷!”

老烟鬼还没高傲完,吐醋的镖师一脚踹了过去。

老烟鬼一下飞出一丈远,砸坏两张桌子。

整个客栈骤然一静。

掌柜大喊:“不是买路的!是提刀驴!四个人!”

楼上马上传来动静,七八个壮汉冲了出来,手里有刀、有棒,还有旧火铳。

掌柜也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火铳,就着油灯点燃火绳。

几个伪装的巡检一看这架势,微微一怔。

“好家伙,早听说马贼凶悍,一个望风的门子都有火铳。”

领头的巡检赵梦麟迅速观察四周,低声道:“别废话,盯紧刚才那个烟鬼,别让他跑了。”

“好嘞!”

最年轻的王世泰单手抄起桌子当盾牌,朝被他踹飞的老烟鬼冲去。

柜台后的掌柜和伙计“嘭”地开了一枪,但也只能开一枪。

另一个巡捕李昌龄已贴了过去,手枪连开,掌柜、伙计应声倒地。

赵梦麟和剩下的高万里则用手枪压制冲下楼的七八个匪徒。

“老烟鬼锁了。”王世泰的声音传来。

“看好了,剩下的,死活不论!”

马贼凶悍,巡检也狠辣,直接放开了死活不论。

巡检配备的天启三式只有四发预装弹,打完只能换刀。不过一番压制也够了。

一刻钟后,三个巡捕走下楼梯,刀身滴血。

门外响起马蹄声,大队人马抵达。

“老赵,没死吧。”带队的凉州巡检吴鸣凤进门就问。

赵梦麟用刀背敲了敲楼梯,声音沙哑:“活着呢。”

吴鸣凤看他样子乐了,指了指他肋下:

“嚯,当年跟瓦剌在阿拉湖大战都能全身而退的赵大刀,今天在马贼手里挂彩了。”

赵梦麟面露无奈,呸了一口。左手敲了敲右手,刀才从手里掉下来,然后自顾自点烟。

“让翔千兄看笑话了,你们凉州这儿的马贼,着实彪悍了些。”

吴鸣凤招呼手下打扫战场,尤其是那个老烟鬼,被绑了个结实,嘴里还塞了布条。

他走到赵梦麟面前,翻开皮甲,看了看肋下伤口,取出纱布条:

“还行,不是贯穿伤,没毒。伤口不到一分,在军中都不算伤员。歇一天,接着上阵。”

“等抓了‘金弹子’,请你喝凉州烧酒杀一杀,哈哈。”

赵梦麟接过纱布,撕开汗衫,当场自己缠了起来:

“老子还是回固原喝吧,等你请喝酒,除非西北遍布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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