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治安战
午后,无锡县衙。
二堂内,陈新甲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无锡县刑房卷宗。
左首坐着整饬常州镇江等处兵备道王骥,五十余岁,长须吊眉,一看便是老成持重的官员。
右首是刚赶来的常州知府卢象观,体貌雄伟,身上虽还带着赶路的尘土之气,但官服平整,一丝不苟。
他还有个身份,朝中重臣、总参谋府海军左赞画卢象升的堂弟。
无锡知县王孙熙也有座位,却不敢坐,只垂手立在一旁。
陈新甲看卷宗时,时而皱眉,时而问上一句,王孙熙皆小心应对。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安邦入内:“禀大人,湖滨沙洲湖霸全部抓捕,流窜盗匪全部落网。”
陈新甲抬头,面上并无多少欣喜。
太湖匪盗案本就不算什么大案。
真正的大案是海上缉私、西北响马,他之所以亲至,是因为太子毕竟关注这里。
“好,都辛苦了。立刻拟定各方巡检司功劳呈报,送京师督捕清吏司备案,用于后续简拔考成。”
他说完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汇票:
“告诉弟兄们,剿灭太湖匪患,还太湖三府八县百姓太平,监国太子殿下有赏。
所有参与的巡捕,每人一斤啤酒、一斤肉,你去买。”
袁安邦欣喜,没想到还有这个好处,这以后他们再下去办案,可就容易多了。
他连忙叩首:“谢皇太子殿下赏赐,臣等万死不辞。”
陈新甲走出长案,将汇票交到他手中:
“清剿所得赃物,一律单独造册,存放无锡县衙。
流窜匪盗送往苏州结案,湖霸关进无锡、宜兴大牢,等待按察使司、刑部判决。
明日,肃政部提骑全部随本官前往上海。”
“是,大人。”袁安邦交出案件呈报,接过汇票,转身小跑出去。
陈新甲转身拱手:“近日叨扰诸位,陈某失礼。”
“不敢不敢。”王骥等人赶紧还礼。
卢象观拱手道:“我等守土失责,累及大人千里奔波太湖剿匪,惭愧。”
王骥语气中带着钦佩:
“肃政部神威,大人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布局三五日,便剿除多年湖霸与流窜大盗。”
王孙熙更是深躬及地:
“大人辛苦,即便肃政之权可调动各县之力,但如此神速,仍令下官敬仰。”
陈新甲客气笑道:
“不敢当,皆赖陛下雄才,诸位地方父母守土有序,本官才有这微末之功。”
“不敢叨扰诸位,本官先回驿馆,查看江南其余匪讯,明日便启程。
日后若有差遣,尽可咨文江南缉捕道。”
王孙熙欲言又止,轻轻看了卢象观一眼。
卢象观会意,拱手道:“陈大人且慢,王县尊已在望湖楼备下庆功宴,卢某厚颜,请大人赏光。”
“恭请大人。”王骥、王孙熙也连忙拱手,王孙熙轻轻上前:
“下官已备下无锡‘惠泉酒’,此酒取惠山二泉水酿造,别有一番风味。”
陈新甲皱了皱眉,肃政部新立,他哪能到哪都吃吃喝喝。
可旁人还好,卢象观的面子却不能不顾。
卢象升如今官居正三品,还是天子近臣出身,实权人物。
他略一思量,回道:
“诸位盛情,陈某不敢推辞,只是陈某有一提议,不知诸位可愿听一听?”
“大人请讲。”
陈新甲看了看手中呈报:
“不如让望湖楼将酒水送至驿馆,我等与立功的诸位巡检一同饮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三人互相看了看,卢象观首先赞同:“善!如此甚好。同甘共苦,美事矣。”
王骥捋须笑道:“我等便厚颜蹭一番这缉盗庆功之酒。”
“下官这就去准备。”王孙熙紧绷的情绪这才放松下来,连忙出去安排。
众人遂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半年,各地在案的大盗匪徒,中原响马、西北马贼,都被肃政部挨个点名,逐个清除。
北直隶与山东交界处,景州、德州、临清一带,过去是南北大运河的交通要道,商旅云集。
且地处平原,便于骑兵奔袭。
弘治年间,此地就活跃着大量“响马”。
他们往往以数十骑为一群,手持长枪、弓弩,白日公然拦截漕船和商队,且有本地豪强作为窝主分赃。
到了万历年间,响马甚至直接向商队固定抽成,按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收取“护航费”。
交了钱,响马头目会给商队一块竹牌或黄纸符,插在船头或车轮上。
在景州至临清这一百五十里内,其他响马团伙看到信物便会放行,比朝廷税关都专业。
天启年以后,大规模改海废漕,修缮黄河河道,这一百多里地的商队越来越少。
再后来,临清关撤销,官营牙行废除。
原本依赖水运吃饭的脚夫、商人,全部转去山东沿海的青州府乐安县、滨州利津县找活。
这片土地从漕运咽喉变成了死地。
响马从大富大贵沦为市井恶霸,欺压对象从富裕的商队变成本地农户和过路旅客。
活动范围也从大路边的柳树林,退缩到县城周边的小道上。
这个两省三不管之地,变成了一个更底层的治安沼泽。
六月末,安陵镇。
这里位于景州城西北约十五里,南运河西岸,东对岸便是山东济南府德州地界。
是德州、景州、临清一带六十里河道中,唯一具备水陆双通且两不管的地带。
傍晚,天将黑未黑。
李家洼边一条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蒿草。
三个粜粮客模样的人赶着两辆骡车,车上码着两袋沉甸甸的“粮食”,从安陵镇集市出来。
两人赶车,一人空手走在旁边。
腰间搭裢里故意露出钱袋,走路时一晃一晃,发出银元碰撞的脆响。
三人边走边大声抱怨:“没想到这安陵集上的麦子这么贵,早知道去临清买了。”
“赶紧走,天黑前得赶到前面的刘家店。”
走过一处窄路拐弯,忽然冒出十几个大汉,全都举着大刀和弓箭。
为首一个矮子叫嚣:“买黄纸了吗?就走咱爷们的路!老子才离开多久,规矩就没了?”
三个粜粮客中空手那人上前,小腿微抖,声音发怯:
“敢问是哪位英雄在前?我等兄弟是桑园镇人,路过此地,不知规矩。”
矮子怒斥:“瞎了你的眼!这才几年啊,我康麻子大爷就不认识了!”
粜粮客一阵惊讶:
“原来是康大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小人只听过这一带是‘桑园狼’的地盘,不想还有康爷在此。”
康麻子不乐意了,怒道:“桑园狼算个球!去年在登州干‘买卖’,早被海军砍了。”
粜粮客把腰弯得更低,赔笑道:
“是是,还是康爷有威风。
小人敢问,过去的‘连镇虎’‘一杆旗’‘秃尾巴鹰’‘掌黑虎’,是否都还在?”
“嗖!”
康麻子身后的一个高个猛地射出一箭,钉在骡车车辕上。
“哪那么多废话!你他妈是县衙户房的吗?识相的,留下粮食,老子给你留条命!”
三个粜粮客不再装怯,赶车的青年跳下车,指了指面前匪徒:
“操你妈,我们头儿问你们什么,就说什么。再呲牙,弄死你!”
康麻子几人一愣,随即大怒:
“好小子,当老子吃素的是吧!上!砍了他们,今晚桑园镇刘寡妇茶馆喝酒!”
“嘭!嘭!嘭!”
三声火枪响起,匪徒们登时怔住。
领头的粜粮客——景州巡检司治安班班头赵穆,持手枪上前,声音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发麻:
“放下刀箭!蹲下!双手抱头!”
匪徒哪里还不知道遇到了衙门“钓鱼”,纷纷认栽蹲下。
十来个人,在三把连发手枪面前,什么也不是。
赵穆手枪定在康麻子脑门上:
“‘连镇虎’‘一杆旗’‘秃尾巴鹰’‘掌黑虎’,死了还是活着?说!”
康麻子冷汗直流,颤巍巍道:“连镇虎、一杆旗都死了,秃尾巴鹰在桑园镇。”
说着,他努了努嘴,瞥向方才放箭的高个:“掌黑虎……就是他。”
赵穆一挥手,两个巡捕上前,挨个给匪徒戴上锁链。
暮色更深。
土路两旁的蒿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硝烟气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夏夜的潮热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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