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白亭海
凉州以北约四百里,漠南盐碛与黑沙碛之间。
一座古城池废墟静静伏在古湖盆边缘,周边散落着几片零星的绿洲。
这里是谷水的终端湖,祁连山的雪水经凉州绿洲向北流淌,最终汇聚成湖。
汉代的匈奴休屠王便驻牧于此,故称休屠泽。
唐代称白亭海、白亭守捉,当年这里水域辽阔,是河西走廊北部重要的水源与牧场。
唐军曾在此置白亭军,以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
宋元时称“潴野泽”,仍是西北重要湖泊,有蒙古部众在此放牧。
大明立国后,沿用“白亭海”古名,设凉州卫、镇番卫,在谷水上游大量开垦农田,截流灌溉。
使注入白亭海的水量急剧减少。
到弘治年间,白亭海已大面积萎缩、干涸,变成大片盐碱滩与沙地。
到天启年间,这里在地理上既是死地,也是活路。
说死地,是因为这里已是边军侦骑的极限活动范围。
大军进剿,粮草无法补给;小股兵马进入,则会被沙暴吞没,或遭伏击。
说活路,是因为悍匪在此掌握了地下暗河与草滩,能养活少量马匹和家眷。
而且这里是西北地下商业的绝对“命门”。
西域走私的玉石、香料运往内地,必经此处的沙漠古道。
官府的关卡在嘉峪关,税关虽已撤销,但仍会登记商人货物,计算货流量,交由户部监察。
耿直合法的行商走官道,按时报税,有官军巡逻,挣个安稳钱。
狡猾的走私商、逃税商则绕道白亭海,向当地的“金弹子”交一份买路钱就可保平安。
这笔钱,比官税轻了一半,还不用雇那劳什子会计报税。
久而久之,白亭海就成了沙漠走私路线上固定的收费站。
七月二十,镇番卫城。
如今这里早已不是卫所,改成了民勤县。
甘肃巡抚夏允彝定的名,取“勤劳致富”之意。
卫指挥使司衙门改成了县衙,城内西南角卫所的瞭望塔镇远楼,改成了县衙巡检司。
巡检司内,前日在芦沟堡的固原府巡检赵梦麟、凉州府巡检吴鸣凤都在这里。
两个彪悍武人巡检,此刻却恭恭敬敬站在堂下。
堂上坐着一位四十岁的正四品文官,节制西北四省巡检司的“西北缉捕道”凌锟铻。
他属肃政部派遣官,协调地方缉捕大案。
此人原名鄂齐尔图,朔方黑山旗蒙古中少有的读书人,原漠南喀尔喀五部之一翁吉剌特部的台吉。
授业恩师是都察院总宪陈子壮,他写信时自称是“学生”,而非“门生”。
大明高官的门生满天飞,亲身授业的学生才是真感情,所以他的后台足够硬。
他还是天启八年进士出身。
比起新疆南疆分巡道萧克成的天启十一年辛未科进士,含金量更高,因为那一科还没有边地名额政策。
凌锟铻放下舆图,抬头看向堂下二人:“芦沟堡人犯,和金弹子怎么联络的?”
吴鸣凤抱拳,声音沉实如铁:
“回大人,老烟鬼交代,金弹子一伙有五十余个悍匪,其余都是家眷,藏在白亭海。
金弹子每十日派人去一趟半坡客栈,接收河西商路情报和走私商的具体事务。
上一次来人,是四天前。”
凌锟铻轻敲桌面,目光凝在地图上,低声推算:
“四天?也就是说,六天后金弹子的人就会知道半坡客栈没了。
一到两日内,他们就会跑路,我们有七天时间。”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带着权力的威压:
“宁夏银川巡检司、朔方河套安定巡检司的人到哪了?”
赵梦麟上前一步,指向桌案上的舆图:
“大人,银川巡检司已到贺兰山左旗,河套安定巡检司已至磴口。
距白亭海,最快七日可达。”
凌锟铻点点头,手指在舆图上一划,断然道:
“不能等,即使人犯说了实话,也难保金弹子不会提前查探半坡客栈。
明日清晨,固原巡检司、凉州巡检司捕营出发白亭海抓人。
抓到几个是几个,剩下的再慢慢围捕。”
赵梦麟、吴鸣凤二人同时抱拳,声音如铁:“是,大人!”
凌锟铻起身,踱至堂前,负手望向窗外。
院中枣树被风沙吹得簌簌作响,他语气郑重的叮嘱:
“两司捕营,一人四马,全套火器。
带好向导和足够的防疫、解暑药品,尤其是奎宁,还有净水丸。
过去大漠的部众经常故意掘开沙滩,把病死牛羊放进去传播瘟疫,防御边军。
这帮人很可能也学这套。”
“属下明白!”
二人行礼后,腰杆笔直地退出大堂。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东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赵梦麟、吴鸣凤便率领两地五十名捕营捕快、两百匹战马出城。
马蹄踏在干燥的沙土上,扬起一片低低的黄尘。
沙漠补给困难,这个人数已经是极限了,不过单论装备,他们比野战军还强一些。
赵梦麟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把左轮步枪。
夏日的阳光照在涂满枪油的铸铁枪管上,泛着幽蓝的光。
他眯着眼,像是看一件得意的玩物:
“没想到,这家伙因为容易伤眼、装填太慢,不能在军中列装,拿来给巡检司剿匪倒正合适。
六发连射,根本不用瞄准,花岗岩都能打出裂痕。
就是少了点,一个府衙巡检司才给十支。”
吴鸣凤也举着一把,用袖口小心擦拭枪管,闻言嗤笑:
“十支不少了,你没看这不是天启六年那批吗?是南京兵器坊后来做的。
铁的品相明显升了一个档次。”
赵梦麟将枪身翻了个面,仔细端详枪管和枪柄的接合处:
“你别说,这枪管规整、光滑,棱角分明,没有过去那些锤击痕迹,应该是实心铁棒钻出来的。
枪管和枪柄连接的销钉也没了,改成插销式,修理方便不少,还印了字,编了号。”
那枪柄上赫然印着:“天启十七年四月吉日,应天造,作头陈令,匠人张钦,左轮叁拾陆号。”
吴鸣凤忽然咧嘴一笑:
“本以为新疆一战后,你我各回家乡,未曾想,还能有一起策马冲杀的一天。”
赵梦麟瞥他一眼,嘴角微扬:“哈哈,这次再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固原快刀。”
吴鸣凤大笑:“呵!我凉州将门的剑,也未尝不利。”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
两司捕营队伍在风沙中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灰黄色的天际线里。
民勤距白亭海很近,只有一日马程。
傍晚时分,巡检司已到白亭海外围。
边缘处有一片芦苇荡,这里的芦苇和蒲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形成天然的青纱帐。
赵梦麟、吴鸣凤等人便藏在里面。
他们样子很奇怪,全身涂满黑色淤泥,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周围的马匹身上也一样。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野战军出身,这是野外防蚊常见的法子。
淤泥干透后结成硬壳,能挡住大部分蚊虫的叮咬。
没一会儿,班头李昌龄猫着腰摸过来,压低声音:
“二位大人,金弹子的人都在,正在造饭,没看出有转移的迹象,就是暗哨非常多,不好拔。”
赵梦麟双手猛地一拍,摊开手掌,上面沾了七八只蚊子,每只都吸足了血。
他恶狠狠地搓掉,压低嗓子:
“老吴,不好拔就算了,强攻吧,跑就跑几个。
再等下去,弟兄们和马匹不被蚊子叮死,也被它们‘抬走’了。”
吴鸣凤也“啪”的一巴掌拍死十几只,又望了眼远处嗡嗡成团的“蚊雷”,叹了口气:
“是啊,等下去不是办法,杀蚊药倒是带了,可一熏就漏了啊。”
他就着最后的黄昏余光,在地上摆了几颗石子,手指在沙地上划出几道线:
“沙角城虽是废城,但他们把哨塔修起来了。
东面地势平坦,北面高,南面、西面有残垣。
东面无险可守,应该是金弹子最警惕的方向,咱们先在这里佯攻。”
“二十支左轮,全部拿到南面,用钩索翻过去,落地用左轮连射横扫。”
赵梦麟盯着石子布局,缓缓点头:
“还有西北面,那里残垣更破一些,现在是西北风,安排几个人绕过去点烟熏他们。”
“好,就这么干,对表!”
两人同时伸出左手,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斜照在表盘上。
时针“滴答”走动的声音在芦苇丛中格外清晰。
远处的沙角城废墟笼罩在暮色中,几点灶火若隐若现,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兽眼。
风从西北刮来,带着沙粒和干枯芦苇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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