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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西望长安不见家


  青鸢与辰砂骑在马上,二人出谷亦是轻装简行,婉拒了长老们的保护和跟随,以免太过招摇,反惹人注意,因纪羽密信的缘故,彼此都商议着先回京城要紧,提防着突生变故。

  “你和颜玖兄都能借酒翁逃生,兴许二内兄也躲过了劫难,颜家有后,这是幸事,何苦闷闷不乐。他兴许也在为家族冤屈奔走,伺机复仇也不一定,有缘终究会再见……”,他见辰砂一路怅然若失,以为是她忧心兄长安危,忍不住开口相劝。

  “我倒情愿他能贪图安逸,隐居避世,娶妻生子。你我背负家门仇怨,成日里筹谋算计,躲着明枪暗箭,片刻不得安稳,日子过得太辛苦……”

  连日连夜的赶路,纵然钢筋铁骨都疲惫不堪,趁着半山腰清溪暖阳,也好放马吃吃草,青鸢低声轻咳,辰砂都听在耳中,心口都随之抽紧起来,“前日里,谷医邱先生跟你禀告的事情,我都听见了。蛇毒凶猛又入了骨血经脉,是你救了我对不对?你舍了命替我吸出蛇毒了,是不是!”。

  听闻此话,青鸢颇有些吃惊,之前他趁辰砂蛇毒发作昏迷之事,依着谷中亲信无意间透露的法子,替她清除了残余蛇毒,可惜自己昔日重病旧伤在身,难以全身而退,虽庆幸保住二人性命,可终归损伤不少。怕辰砂因牵累自己而愧疚难过,他已经严令谷众知情者封口,谁知还有个不怕死的谷医邱衢,性子一向顽固执拗,非要直言劝诫,梗着脖子说蛇毒入了经脉,恐有性命之虞,望小靖王三思,莫要因救夫人就折损自身。气得他盛怒攻心,令几名长老将此人关押入棚圈,眼不见为净,谁知千压万瞒,会在临行前走漏了风声,被辰砂知晓。

  “什么庸医的无稽混账话,平白污了你的耳朵,他又不是神仙,说的话岂能作准?生老病死皆有天定,我已逃脱多少次大难,必是神佛庇佑,只盼着能尘埃落定,你我能过上安稳逍遥日子,死生契阔,再不言离分……”

  他素来洒脱,琐事皆不以为意,能保辰砂平安脱险已是万幸,纵让他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何况折损几分。不觉间有些疲累,抬手枕在脑后,在厚厚的草地上阖眼假寐,不知是不是熏风太醉人,还是晌午的阳光太温暖,不觉间竟入了梦乡。

  薄云雾散,眩目的光辉中袅袅走出位绝世佳人,身着朱红洒金凤尾裙,倾城美貌犹如仙姝生月殿,额上眉心一双金色长羽花黄,更添神秘妩媚之气韵。她肤若凝脂赛玉雪,笑如春花动人心,半晌,缓缓朝前伸出双手,琥珀色双瞳中全是柔情慈爱,“青鸢吾儿,许久不见……”。

  这情形让青鸢震慑不能言,去世多年的母妃就站在眼前,令他分不清幻境还是真实,“孩儿无能,残害父王母妃的奸佞凶徒逍遥人世,不孝至极,望母妃恕罪……”,他跪地垂首,自责请罪,愧疚不敢多言。

  王妃俯下身,将手放在儿子的肩上,目光中透着怜惜,“和中原的传说不同,在娘亲的部族的里,三青鸟并非身形小巧的信使,而是世间最骁勇的鹰隼,遨游四野,俯瞰八荒。拥有世间最清澈的目光,能辨识忠奸善恶,神力无边。它会啄食邪恶之人的心,也在千百年来保护着部族,既勇猛又温柔,是人们信奉的守护者和希望。吾儿名唤青鸢,注定背负使命,虽坎坷多舛,可你要记住,无惧无畏,终成大道……”。

  陡然惊醒,才知不过一枕黄粱梦,额头脊背全是冷汗,阵阵暖风混着药草香气沁入肺腑,神智才渐渐清明过来。左右瞧瞧,发觉自己正枕在辰砂膝上,被她用侵染了胭脂花的丝罗手帕抹面颊颈间的湿缠的汗水头发。

  “可是做什么噩梦了?还是山谷的潮湿闷气太重,睡的这般不安稳,似被魇住了一样……”,辰砂并不知晓梦中的情形,只当雅登谷附近山麓中瘴气太重,让青鸢感到不适而已。

  “梦见母妃了,谈不上噩梦,可到底让人心里忐忑不安。我想,咱们不如绕道去趟祁伦阿嬷的家,总觉得母妃托梦,是有事情交代……”

  他抬头望,晴空湛蓝,风舞流云,雄鹰展翅飞过,像浓郁的一笔泼墨,力道苍劲又柔韧坚毅。

  两人风尘仆仆回到王陵脚下祁伦阿嬷的家,已经是离谷月余,疲累狼狈不堪,待到梳洗沐浴换衣之后,一杯热酥油茶捧在手,真真是从心中感叹恍若隔世。连辰砂也暗中叫苦连天,总觉得体力大不如前。

  “塞外美景,佳人相伴,表兄的日子,过得还真是逍遥自在,令人艳羡呢……”

  虽是刻意的嘲讽,却异常淡漠冰冷,墨色锦袍的男子坐在窗沿上,乌缎般的长发随意束起垂在肩上,上挑凤目中颇有几分促狭讥诮,琥珀色的眼瞳,羊脂玉似的无暇雪肤,身形瘦削颀长,像只灵动的黑猫,傲慢中透着玩世不恭。

  “表兄?你是什么东西,跟本王称兄道弟起来?先前马光赫烂死在床上的时候,你卷了不少财宝珠玉之物逃跑,快把马家几个蠢货气疯了,如何?还没被抓回去?”,青鸢从暗红的厚毡毯上坐起来,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的男子,眸中露出不屑的神情。

  “是是,小靖王爷金尊玉贵,是你们大昭朝为数不多的几个藩王之一,可见当今天子和皇后的厚爱器重,我这种低贱下九流的戏子,岂能和你称兄道弟论亲戚……”

  黑衣男子言辞虽恭敬谦卑,可字字句句都如刀剑,直往青鸢的软肋上扎,可见他也是傲慢自负至极的人,咄咄逼人,毫不示弱。他并非什么陌生人,正是先前马光赫豢养在府中的红牌戏子----琢玉。

  “你可知,现下京城乱了套,光为了捉拿你,马家就布下天罗地网,还有平西郡王世子也跟着凑热闹,非说马家用私刑要了你的小命,如今不过贼喊捉贼罢了。想不到,你这小小戏子,还真能兴起风浪来,难不成,你还真委身给了马光赫那淫贼?”

  青鸢弯起唇角,几分戏谑几分调侃,看琢玉的眼神也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探究,他二人虽在马府形同陌路,眼下看起来却颇为熟稔。

  “休得胡言!我们斯齐亚坤部族,拥有上古秘术,区区个障眼法而已,马家贼人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我若高兴,让他臆想睡了天皇老子都行……”

  琢玉今儿个看起来,和做戏子时温婉清雅的模样大相径庭,右侧鬓发梳着一排排的小辫子,发隙间似乎还剃掉一些,其余青缎似的长发被扎在头顶,墨色瀑布似的随意散落肩头后背,左侧面颊边还垂着几缕鬓发。面庞肌肤赛雪似的莹白,衬着漆黑的乌发,犹如太极两仪,琥珀色眼瞳澄澈深邃,浓密睫毛忽闪像羽扇,鼻梁挺直修长,唇如嫣红菱角,勾出醉人弧度。一身黑色束袖劲装,腰间挂着象牙柄的嵌宝弯刀,右边的耳廓到耳垂钉着三四枚松石饰物,式样很似祁伦阿嬷的戒指,容貌风姿美则美矣,可浑身都透着令人胆寒的彪悍狠戾之气。

  “你既然本事通天,如何这会子就丢盔弃甲的跑出来?不在马家多周旋些时日,还假惺惺弄个贪财弃主的臭名声来掩饰……”,青鸢却丝毫不被琢玉的气势动摇,斜倚在毡毯软垫上,探问着他离开马府和京城的真相。

  “这还不是要怪表嫂心急,为了给你解围,生生给马光赫毒成废人。要我说,表兄你也是沉不住气,他摆明了就是激将法,逞口舌之快,你就让他说去好了,何必真动怒呢?结果表嫂护郞心切,下手也忒狠了,马光赫烂的跟蛆一样,还有什么用处?他们家其余的弟兄都不太好男色,我留着也是耽误时日,索性就出来了,正巧也还有旁的事儿要办。当时我还纳闷,这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真是个厉害角色,谁承想,竟是表兄的女人,是你新纳的妾婢?歌姬?侍卫?细作……”

  琢玉的眼眸一瞟,朝辰砂望过来,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他这人出身上古部族,不太讲究汉人的孔孟礼数之道,直言快语,口无遮拦。目光狂野大胆,像长着钩子一般,恨不能把辰砂剖心剜骨的琢磨个透,之前他就好奇,这个亲手惩治了马光赫,又能陪在青鸢身边的小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辰砂是我拜过天地、昭告祖宗之后,正儿八经娶过门的娘子,你若再信口胡言,小心我现在就拔了你的舌头……”,青鸢阴沉下脸色,拽着琢玉脑后的辫子,让他收敛放肆的目光,疼得琢玉直咋舌吸冷气。

  “我不过是没想到你会娶妻罢了,都恭恭敬敬叫了表嫂,还要这般咄咄逼人?表嫂手段毒辣,为了给你出口恶气,把马光赫弄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心中怕得很,岂敢造次?哎哟,你放手!”,琢玉反手抓住青鸢的腕子,翻身坐起,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拿着辰砂的过往来讥讽。

  “小叔谬赞,真真是折煞羞赧了小女,我给马三爷使的,不过是区区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小叔若是皮痒的话,也不妨试一试。说我是厉害角色,小叔道行也颇高啊,一眼就窥破了是我在暗中使的伎俩……”

  辰砂垂眸浅笑,毫不吝惜的对琢玉反唇相讥,她先前也曾疑惑,这小戏子为何会跟青鸢容貌这般相像,原来二人是姑舅表兄弟,再者,雪白皮肤,琥珀色眼瞳,是这个家族多少年来血脉相承的痕迹,也怨不得马光赫会拿来调侃。

  琢玉本名慕容鸩,是斯齐亚坤部族老汗王的儿子,也是靖王妃的亲侄儿,所以他称青鸢一声‘表兄’并不为过,在强悍威武的几十个兄弟中,他很是不起眼。且他们部族世代隐居山谷,对外人没什么好感,故而跟中原往来不多,若非马光赫的挑衅,甚至青鸢都不知道琢玉来了京城。

  “不敢不敢,我可不想皮开肉绽。天下间的巫术看似五花八门,可万变不离其宗,大抵都是那些路数。表嫂的手法算是高明了,若非我无意间瞥见你躲在花丛里偷笑,也猜不出是谁在背后给马光赫使绊子。破绽就在于你太傲慢,瞧不起世间凡夫俗子,众人眼皮子底下惹出这般大阵仗,还敢跟表兄眉来眼去的耍花腔,也就不怪我能瞧出端倪……”

  琢玉无心隐瞒,他坦然是因为当日在马府,辰砂气不过马家对青鸢的欺辱,用障眼法转移了众人视线,又暗中施毒让马光赫皮开肉绽。她贪玩不肯离去,隔着花丛瞧好戏,谁知就被内行人窥破行迹,却是没想到人群中还藏着高手。

  “说到底,你为什么离开部族,总不会是为了跟马光赫比翼齐飞才来到京城吧……”,青鸢懒得在鸡毛蒜皮的口角中耽误,他若有所思,总觉得琢玉来到京城,又从马家手中逃脱,终归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我……”

  “吵吵吵,见了面就掐架,还不如去院子里喝西北风!”

  琢玉才要开口,却被祁伦阿嬷的大嗓门给打断了,她端着一大铜盘的烤羊肉和烤馍,重重放在火塘边的矮桌上,两个外甥又从厚重的棉帘子外递进酒壶,因着有贵客在,他们都不敢轻易进内室。

  “这儿的夜里真冷……”

  冷不防让祁伦阿嬷教训呵斥一顿,大家都面露愧色,心有戚戚焉,琢玉捧了杯烫好的奶酒抿了几口,白如昆仑玉的面颊,微微晕上胭脂色,他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凑到青鸢跟前。

  “你以为我想出来?现在部族都快待不下去了,你们那个皇后,从多年前就暗中巡山,若非外人摸不着门道,她恐怕早就派兵扫平了山谷。老汗王固执不肯迁,说宁可灭族也要守护祖地,这是西王母神的灵修之所,神会庇佑部族子民之类。别胡扯了,皇后派兵屠戮,几个盘踞在谷外的部落村寨都被扫平了,老幼妇孺一律杀净,没活口,杀完就放火烧,连片叶子都留不下,周遭山脉的其他部族都迁徙避走了,不知道老汗王还撑个什么劲儿。幸而父汗的女人数不清,生了几十个儿子,百十来个孙子;我亲娘是汉人,教我习汉话,她不太受宠,又没娘家背景,所以我这种没地位的弃子,偷逃出来几乎神不知鬼不觉。想不透啊,皇后跟咱们部族多大仇,至于这般赶尽杀绝?先头多少王朝更迭,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何苦结仇结怨,我心中疑惑,混入马府,谁知却探出大事来……”。

  “什么大事?”

  青鸢警觉戒备起来,他从不知马皇后有将母妃部落灭族的歹毒之心,曾经只以为,承正帝对父亲的恨意,只是因为大昭朝的皇位权斗,江山坐稳之后,大抵也就尘埃落定。可现在琢磨起来,仿佛并不这样简单……

  “马光赫醉酒糊涂的时候,曾谈及他的前程富贵远不止眼下这一点点,我猜着他家都富甲天下、位极人臣了,还能唱出什么大戏来?后来才慢慢察觉,这马氏皇后,可有武则天的野心,她若当了女皇帝,娘家这般亲戚,可未准没做着篡权梦?奇怪的是,皇后要赶尽杀绝部族,皇帝似乎在压制,他夫妻二人离心离德,马家也愤愤不平,说当今天子不知感恩云云。总之,你们谁坐天下我们管不着,可那老女表子一旦全盘掌握局势,恐怕谁都没有好日子过,表兄也要趁早筹谋才是……”

  琢玉絮絮叨叨,把他在京城权贵和马府间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到来,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种坦诚痛快,倒令人有些诧异。

  “你是再精明不过的人,肯这般出力,到底是所谓何故?尽管和本王讲就是……”,青鸢偏过头,意味深长的含笑打量着琢玉,他擅于揣摩人心,认为世间从没有平白无故的交情。

  “我虽庸碌见识浅,可到底还有点子小能耐,虽不敢比肩表嫂,但巫蛊卜卦占天象之术,也略晓一二。且我还知晓个隐秘,姑母出嫁前,带了不少秘宝做嫁妆,部族现下落入险境,兄长们在和老汗王进谗言,想讨要这笔财物。我们母子身世特殊,在部族被挤兑的跟奴仆一样,我在表兄身边尽忠,足以助你一臂之力,待表兄成就江山大业,莫要忘了这桩恩情就好。要么扶持我在部族中占据一席之地,要么……,哎,算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琢玉的亲生母亲是生活于山谷附近的游商之女,在父亲遭遇了意外,被老汗王搭救留在部落,可惜身份有别,终究是无法和土生部落的强悍妻妾儿女们争占据一席之地。他将双臂枕在脑后,笑容粲然惬意,仿佛已经预见了将来的好时光,衣襟不经意的撩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腹,隐约可见展翅雄鹰的刺青随呼吸舞动。

  “我身上也有,你何必盯着他瞧!”

  辰砂望着琢玉刺青,看的有些出神,忽然被人猛力一拽,才陡然醒过闷来,转头看青鸢脸色阴沉,目露薄怒,才知自己方才太过唐突不妥,不由得羞臊红了脸,“没有盯着他瞧!不过是觉着这鹰隼的刺青,与你背上的有些相似,琢磨着是什么缘故,才,才有点发痴罢了……”。

  “能有什么缘故,无非是母妃部落里王族都有,刺青含义各有不同,但大抵是神明庇佑,象征骁勇。没了不得的地方,我和他都有,你何必看他的。”

  “他没你的好看,我不看他就是了……”,小姑娘笑的慧黠,知他是打翻了醋坛子,说话才夹枪带棒,忙殷勤谄媚的凑到耳边说好话,明明就相聚苦短,何必讨不痛快,再者也是自己理亏失仪。

  “你今儿晚上看不看?”,谁知他忽然转过头,幽黯眼瞳里似是调了蜜糖,笑容勾魂摄魄,二人咫尺依偎,四目相对,浓浓的情意像是绞成一股的红丝线,难舍难分。

  “你们俩要是打情骂俏,就躲到没人地儿去,碍眼!小爷我不想看!不想听!”

  琢玉骤然高声,如同银瓶乍破,再看他神情跟吃了煤渣子一样,满脸的鄙夷唾弃,皱眉厉色的打量着青鸢和辰砂,心口起伏不定,简直无法忍耐压抑。

  “你出去!本王还嫌你碍事儿呢,把衣服穿戴齐整,冲撞了王妃的眼睛,把你扔回部落里去!本王还没答应收留你……”

  “表兄,你这个人,样貌好,本事大,唯独就是色谷欠熏心,重美色轻兄弟,真是要不得……”

  还没说完,琢玉就被青鸢拽着胳膊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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