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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羌管悠悠霜满地


  夜深渐凉,雕花窗框上的毡布被狂暴的飓风吹的突突作响,夹杂着粗糙的沙砾,这是暴雨来临的前兆,猛然间,喀拉喀拉的几个大炸雷劈下来,天空裂开一道缝,明晃晃的闪电把周遭映的恍若白昼。

  青鸢将裹着毡布套的黄铜汤婆子放入辰砂手中,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额发,“这些日子颠沛流离着实辛苦,早点歇着,我和阿鸩还有些事情商议……”,他温柔浅笑,说不清的情意,道不尽的爱宠。

  祁伦阿嬷已经去歇息,留下两个外甥靠着火塘边的被垛子打盹,他们都是斯齐亚坤部族出身,因着老汗王的儿子都有封地做头领,虽然琢玉慕容鸩不受重视,可仍被喊做鸩头领,两位小主子都来到这里,大家也不敢怠慢,熬着灯油伺候。

  “表兄,你可知道瑶池水镜,我无意间听闻大哥和老汗王密谈,说瑶池水镜是上古洪荒时西王母取昆仑天池水凝结天地精华而成,是……可以逆转乾坤的秘宝,世代被我族守护,现在已经丢失,因为姑母先前是祭祀巫女,老汗王怀疑是被姑母出嫁时带走了……”,琢玉的话有些吞吐游移,他似乎也不太懂什么秘宝的实情,半探问半引诱的,观瞧着青鸢的神色。

  “逆转乾坤?怎么个逆转乾坤法儿?天地掉个个儿,人人大头朝下倒挂着?”,青鸢颇不以为然,他经历的痛苦折磨太多,早已不信神佛之说,更别提虚无缥缈的上古秘宝,抬眼不屑的扫了扫琢玉,跟瞧神棍疯子一般。

  “我也是听老汗王和大哥私下里秘密商谈的,他们有机密能告诉我吗?再者,我都透露给你了,就是真心想助你一臂之力,若在姑母手中,可不是能让你如虎添翼。这上古秘宝啊,寻常人就算拥有,都未必知道用处和用法,所以你也不必防备我,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给我都不会用,斯齐亚坤部族的好处,永远轮不到我。我只是想帮你,寻个倚靠,换取栖身之地,我姆妈这辈子太苦了,被欺负的连奴婢都不如,我想,让她不再担惊受怕,寄人篱下……”

  琢玉的性情诡诈多变,他的话让人猜不出几分真假,只是伤感忧虑生母的艰难处境,这份孝心,却无法不让人动容。

  “我无甚可瞒你之处。一则,什么瑶池水镜确实不在我手中,昔日逢遽变之时,别说府里,连王陵都被朝廷翻了个底朝天,我继承靖王府的时候,除了断壁残垣空房子,说家徒四壁都不为过。另外,若真有能逆转乾坤的法宝神器,我们府上还至于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想想也知道荒谬……”

  青鸢对琢玉故弄玄虚的说辞嗤之以鼻,他所言不虚,孩童时父母双亡,府邸被承正帝抄家,仆从收官或流放,待到他承袭靖王府,只剩空荡荡的大殿屋舍,和凌乱的家具物什,花园亭台荒废颓败,半点值钱东西都没有,哪儿还能存着秘宝,就算有,迄今为止,他也没找到。

  再者,如若靖王妃真的存有能更改天下格局的无上秘宝,岂能任人宰割,就算不求黄袍加身,至少也会以此来保护家人性命,可见这般神力,不过是部族的传说谣言,来吓唬威慑周围敌人部族而已。

  “也是,真若是秘宝,岂会让出嫁女儿带走,姑母的兄弟们也有几十位,早争抢的头破血流了。罢,就当是个故事,姑妄听之吧……”,知晓秘宝下落不知所踪,琢玉暗叹都乃是命运注定,强弩亦无益,也就搁下不提。

  辰砂、青鸢、琢玉并排坐在屋檐下宽大的长条木椅上,任凭衣衫发丝随风飘摇,望着狂风暴雨肆虐下的茫茫山野,胸口反倒踏实透亮了不少,三人各怀心事,今后彼此的命运都如风雨下的浮萍野草,少不得经受严酷摧折,生死命悬一线,谁也说不准半点前程。

  “事到如今,唯有背水一战,我们先回京城安顿诸繁杂琐事,之后再筹谋大计。恐怕如此悠然的时候,不多见了……”

  青鸢站起身,袍服衣襟卷扬而起,青缎子似的长发随之舞动,耿辉的密信已到,他迫不得已又要启程,去往驻兵地巡视阅兵,恐怕血腥的厮杀就在眼前,可回头望着辰砂清丽的面庞,谁又真心舍得分离,不负家门不负卿,终究世事难两全。

  黑暗中,琢玉清澈悠扬的歌声响起,他们部族的语言来自上古语系,辈辈相承,从尧舜时代流传至今,似鲜卑又似漠北极寒地室韦人所说的话。

  歌中缓缓讲述着哀伤无奈的传说,‘秋风萧瑟雁南飞,思念母亲不得见,亲人四散别故土,天各一方伤离分……’。飘渺清远的声音犹如天籁,古老的羊皮天火琴凄婉浑厚,如同压抑着汹涌激烈的暗流,伺机喷薄翻卷而出,亘古的深邃,勾起太多伤怀心事,令人渐渐沉溺其间,不觉红了眼眶……

  因焦急赶路回京城,不到十天的功夫,辰砂和青鸢的马已经到了关外要塞景县,穿过一大片金色的银杏子林,远远就可以瞟见绵延数千里防御工事,和高耸巍峨的都城城楼。

  银杏树叶焦黄繁茂,从枝叶缝隙间透出明媚眼光,洒在厚厚堆积的草丛叶片上,快入冬时节了,却暖意熏人醉。

  辰砂只觉着有谁在耳畔细碎低语,声音仿佛来自悠远彼岸,又好似近在咫尺,她心中惶恐戒备起来,勒住缰绳猛然回头,却见几乎不可能现身的人,就策马跟随在身后。

  眉目如画的青年男子端坐马上,一袭素白袍服被微风吹拂飘摇,腰束紫玉锦带,脚登皂罗云纹靴,显得身姿颀长挺拔,木秀于林。白玉冠下发髻随意挽起,墨潭瀑布似的乌发倾泻低垂,黑曜石般的瞳仁深邃清透,映着熠熠光芒,恍惚中只觉得谪仙下世间,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生怕冲撞了不染纤尘的俊逸贵公子。

  “师兄,缘何会在此处……”,辰砂懦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心虚,她虽然知道闲逸已经打破不下碧石山的禁令,可他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个荒郊野林中,大抵是冲着自己来的。

  “前日占卜,卦象告知师妹会路经此处,师兄已经久候多时,近日可还好?”,闲逸下马,他虽是浅笑盈盈的探问着辰砂的近况,可目光中又含着深意,绝非听起来那般简单。

  “师兄,是,是你救我的吗?渡我逃离红尘孽海迷障,躲过一劫……”

  先前辰砂被毒蛇咬伤命悬一线,混沌中听闻闲逸师兄的度化之言,魂魄摆脱恶鬼困扰,达到清澄境界,才捡回小命一条。她当时虽然仅靠意念支撑,但还是有所感知和记忆的。

  “非也。我确实感到师妹遇了劫难,元气已经渐渐消弱,我从水镜中无法看到你的身影,就知魂魄已经迷离于界外。所以真元之气入幻境,将你唤醒,可真正打碎无妄幻境的人,是你自己求生的坚韧意志。还有,擒住海中罗刹恶鬼,将其捉起丢入万丈深渊,力敌万钧将你救回世间的人,是他……”

  闲逸的目光朝辰砂身后瞧出,青鸢面色淡漠坦然,目光隐隐流露几分不屑,他二人都太过心高气傲,又素来不和,彼此相看两厌,自然懒得虚伪周旋。

  “贺兰焉,我一直觉得你不过是个凡夫俗子,除了皮相略比旁人生得好些,简直一无是处。想不到,还有点子本事……”,闲逸轻声冷笑,上下扫量着青鸢,言辞间也抛却了一贯的谦和有礼。

  “我本来也是普通人,比不得那种仗着有点妖术就兴风作浪的山野妖道,只不过我心地澄澈,救妻心切,能够打破幻境、降服恶鬼,全靠一颗真心”

  青鸢其实话中有所隐瞒,他并不知晓自己会在幻境中出现,谈何去孽海中生擒罗刹鬼,不过当时看辰砂昏迷不醒,一心想救活她。

  回忆起来,出事的时候,辰砂所赠的颈间宝珠微微颤抖,如有水波在珠子中汹涌流动,背上三青神鸟的刺青如火燎刀削般疼痛。这刺青并不寻常,乃母妃在他幼时,以上古巫术之法,在刺针中混入药草,再闭关静念咒语后方所成,护体保命之用,恐怕也有灵力在身。难不成,引领他去幻境中救了辰砂……

  “我懒得与你这俗人逞口舌之快,师妹,我见你气色虚弱,是中毒未净的征兆,随我回清音观,那里山水灵秀,师兄帮你打通经脉,驱逐毒气,调息修养方可恢复元气……”,闲逸斜睨着给了青鸢一记眼刀,他轻叹口气,缓步走到辰砂面前,相劝她和自己一同回碧石山修炼调养。

  “你是说?在碧石山清音观就能帮辰砂疗毒调养?身体可以恢复从前吗……”,青鸢眉头蹙起,收敛了玩笑调侃,神色肃穆的直视着闲逸,想听他一句实言相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阻拦?”,闲逸不知其所为何意,伸手护在辰砂跟前,生怕青鸢会任性阻拦,又错失将辰砂带走的时机。

  “若你能治好我娘子的蛇毒之伤,我非但不会拦阻,还会感激报答不尽。但是,我须要跟随在一起,一同去碧石山清音观,免得你和太阴那老家伙又暗地里瞎捣鼓,整出什么事端来……”,他桀骜不驯的轻扬下颌,高贵无匹的俾睨着闲逸,金色阳光从叶片缝隙中洒在白玉石般的面颊上,仿佛天神下届,容不得闲逸这小仙反驳造次。

  “你……”,闲逸被他这无赖模样折磨的无法,怒极反笑,伸着食指不住颤抖,一时间都找不出适合的辩驳之词来,“不是,我说贺兰焉,你要不要脸啊?我带小师妹回师门疗毒修行,你算老几?还一同入观?在山门就让守卫弟子给你打下去!”,要不是教养太好,出身太高贵,闲逸此时都想狠狠呸出来,一口啐到青鸢身上才解心头之恨。

  “我要不要脸?跟你有什么关系啊?管的也太多了。要不是我与娘子形影难分,谁稀罕上你那个破道观,祥云彩凤銮驾金舆抬我,都懒得踏上半步!谁稀罕看你和太阴老头儿的脸,总之,我娘子若真去清音观,我必跟随,若治不好蛇毒,唯你是问!”,青鸢打从心底就没把闲逸的话放眼里,他猜测着其间必有隐情,打定了主意要和辰砂同来同往。

  “你莫要再口出狂言,清音观是清静之地,我小师妹是要修仙问道的,她不过是被迷惑双眼,才同你这凡俗之人混迹在一起,你们道不同,硬要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不如各自离去。世俗男女的情深意重,不过避开三五年光景,也就抛之脑后了,趁早醒悟才是大道……”,闲逸不知勾起了什么往事,眼眸幽黯下来,他素来目下无尘,自然也就瞧不上、信不过世间凡人男欢女爱。

  “你这妖道,好生无礼。我和辰砂是拜过祖宗天地的正头夫妻,哪儿有信口开河就拆人姻缘的道理?”,青鸢听闻这番言辞,不由怒从心生,他厌恶闲逸一而再再而三的来管他的私事,还振振有词的摆出些无稽之谈。

  “拜过天地?拜过祖宗?正头夫妻,何时……”,闲逸一贯淡然自若的神色起了变化,他一直都认为青鸢是任意妄为的性子,口中说什么‘夫妻’‘娘子’,也不过是玩笑之言,怎料会是这般光景?他从震惊错愕,旋即又平复下来,只是眼神失了些光彩,落落透着几分寂寥,缓缓将目光投向辰砂,似质问又似最后的求证……

  辰砂想不到青鸢会这般直白的告知闲逸二人的关系,她长吸口气定了定神,男婚女嫁人之常情,虽然羞涩难启齿,可又没伤天害理,也无甚好隐瞒。

  “师兄,我在知你是为我好,从小到大,我孤苦伶仃和兄长相依为命,碧石山上全靠师兄多年照拂扶持,大恩没齿难忘。只是,我这人驽钝庸碌,戾气横生,贪、嗔、痴、妒、怨、恨,无一不沾,无一不占,早已失了仙缘。我对青,对阿焉有痴念亦有执念,盼着和他比翼□□,生死相随。阿焉求仁,我苦修仙道,阿焉若是不求仁,我大可堕修罗之道。所以师兄,我不是你心里的小师妹,愧对厚望,着实惭愧……”

  辰砂的声音低不可闻,她自小寄居清音观修行,太阴真人仙风道骨,四处游历行踪不定,在观中的日子,多倚仗闲逸的照顾,私下里传授剑法,甚至偷上古秘籍给她研习。之后离开道观闯荡,得他相助时候数不胜数,这会子师兄开口,却被自己决绝相拒,简直忘恩负义,无礼至极。

  闲逸沉吟不语,他默默然凝望辰砂,半晌长叹一声,也心中拗不过她,“罢,你主意已决,师兄拦阻不住,只是往后的路途多凶险坎坷,命运起伏,诡谲不定。切记,你从未欠我,或是欠观中、欠师尊什么。这瓶仙酿玉露你拿去,另外,师兄告诉你心法,早晚运功调息,可助你神智清明……”,羊脂白玉的长颈瓶缓缓放入辰砂手中,乃是碧石山清音观的独门秘药,非凡间俗品可比,他既然无法遵从师命带她回山,好歹也救她一命。

  “师兄,你要去什么地方……”,辰砂心怀愧疚,她隐隐觉得闲逸能出山入世,总不会单纯为了自己,可又不敢轻易探问,他若有心相瞒,纵然开口也是徒劳。

  “去要去的地方,若有缘,你我还会再见……”

  果不其然,闲逸不会透露他下山的缘由和行踪,只是听话里的意思,似乎笃定了彼此还有再会的机缘。

  青鸢的眼神颇显意味深长,策马扬鞭之际,却忍不住回过头来,他凝望着渐行渐远的闲逸,忽而轻笑出声,“喂,妖道,你们修炼邪术的,是不是会成为不老不死的妖物?罢了,庐阳王,京城再会……”,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却终究是梗在了喉头,青鸢浅浅笑着,谁也望不见他眼眸中的落寞寂寥,半晌,朝远方微微抱了抱拳。

  “贺兰焉,你过来……”,闲逸猛然将即将前行的青鸢叫住,他面藏愁云,紧蹙的眉宇之间,似乎凝结着太多不可言说的无奈纠葛。

  青鸢颇有些怔愣,他不明白闲逸为何让自己去单独密谈,可既然他开口,必定是有隐秘,索性安抚了辰砂,缓步策马走到闲逸身旁。

  还没醒过闷来,青鸢勒住马缰的手腕就被闲逸一把攥住,拽到了近前,他压低声音,目光深邃又忧虑,“是不是你舍了自己,替小师妹清除了蛇毒?我看你毒气甚重,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会危及性命……”,闲逸犹豫了许久,终究是不忍心看他送死,像一口气堵在心口,明明贺兰焉不在,许多事情都少了阻碍,可偏偏又下不去狠心。

  “妖道,我的事情自己清楚,你莫要胡言乱语,尤其在我娘子面前,胆敢多言半句,我先替天行道降服了你!”

  谁知青鸢不以为意,他勾起嘴角,微微半眯的琥珀色双瞳,颇有几分邪魅的嘲讽,显然他明白一切危险和磨难,只是早已勘破生死迷局,心中更比旁人清澄透彻罢了。

  “你会死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敌不过心中涌起的急迫,闲逸的眼瞳发红,他甚至丢弃了一贯的从容淡然,额上青筋露出,死死攥住青鸢的手腕,只见他白皙的肌肤上,都被捏出了红色指印。

  “师兄,你到底和阿焉要说什么……”

  辰砂放心不下策马赶来,她面露迟疑挡在贺兰焉面前,四两拨千斤的将二人分开,显见得是怕他遭遇什么算计谋害,这种明显的戒备,令闲逸觉得颓然若失。

  “无妨,庐阳王不过担心你我安危,提点几句罢了……”,青鸢虽在安慰辰砂,可目光却瞥向一旁的闲逸,男人之间的信诺,岂是一言两语能言明。

  “如此,谢过师兄挂怀,世间多险阻。你也万万小心,就此别过……”,辰砂心明眼亮,知他二人必有不可告知旁人的隐秘,也不愿再纠缠追问,远远朝闲逸作揖作别,随青鸢策马离去。

  闲逸默默遥望,只觉惶惶不安,心口似乎被抽紧,听闻马蹄声渐远,熟悉的孤独和仓皇又涌上心头,她如一阵清风,抓不住、握不牢、拦不得,终归是恣意随性,常伴苍鹰。

  “师妹,若你有一天,你知晓师兄利用了你,万望你海涵,莫要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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