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扫墓
城门口人来人往，几名兵士盘查了几辆载着货物的马车，挥手放行，一名布衣男子对着兵士陪笑几句，转头招呼同行的人进城。
一名白衣男子看见马车进城，紧了紧手上提着的包裹侧身避让，等马车通过之后走到门外，眺望了一圈，对着城门不远处的小茶摊老板行了一礼，询问了几句，然后致谢道别。
离城不远的矮山上，一座孤坟坐落在一片空地中，坟前似乎被清理过，视野很宽阔，能远远的看到奔腾的江水。
矮山的山道上，一名老妇人沿着山道慢慢的上山，走到一半时停了下来，似乎有些累了，扶着拐杖坐在道旁歇息了一会儿，又起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老妇人走到坟前，看了看坟头新长的杂草，把拐杖放到地上后打开了手中的包裹，将香和纸钱取出放到一边，拿出底部的一把小铲，开始小心翼翼的清理起坟头的杂草。
过了一会儿，老人弯腰把地上的杂草拢了拢，聚成一堆。在起身之时突然眼前一花向一边倒去。一名白衣青年伸手扶住了她，慢慢将她扶坐到地上。
待老人好一些了，白衣青年问道：“老夫人，没事吧？”
老妇人伸手抚着胸缓了口气，说道：“没事。”
白衣青年看到老妇人手里的小铲子和身边的杂草，伸手想要拿过老妇人的铲子：“老夫人你先休息吧，我来清掉这些杂草。”
老妇人看着青年的衣着，握紧了手里的小铲，又将它放下，哼声道：“什么时候你们这些富商望族也会来看洛大人了？”
青年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小包，放到坟边，从老妇人身旁拿起小铲：“老夫人说的是当年因为洪灾和饥荒，洛大人得罪了城中富商的事吧……”摇了摇头，“我们家可从没记恨过洛大人呢，毕竟他是为了全城的百姓。”
青年卷了卷衣袖，捡起墓碑边的一块小石子扔到草堆，问道：“洛大人的墓碑的石材很好，碑的雕琢和提字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为什么这墓又建的如此简陋呢？”
老妇人咳了两声，说道：“这是洛大人要求的，让一切从简。这碑是城里的人们感恩，自发去寻了好石材，让城里最好的几名师父动手做的。葬在这里也是洛大人要求的，这里清静，而且可以看着痕江的堤岸。”
青年轻叹道：“也是，他就是这样的人。”
青年挥动着小铲，又问道：“这些年，城中的大族就没一个来祭拜过的？”
老妇人道：“前几年还有少数几家来拜过，这几年中元，祭日都没人来过啦。”说完抬头看着青年，说道：“听你口气，这几年你不在邺城？”
青年答道：“嗯，好几年没回来了，没想到当年一别便成永诀。我走之前洛大人身子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去了？”
妇人说道：“那年春又下了大雨，李老贼要全城百姓交税加高堤坝，洛大人说今年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洪水，又去看了堤坝，检查后说不用再加高，只是某些地方要修缮，上面派发的银两就够了。结果李老贼不听，只管着要征税，洛大人在他府前站了两天，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话音未落，老妇人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青年连忙轻抚老妇人的背，待她平静下来后，道：“洛大人的脾气就是太硬了些，那姓李的是接任洛大人的知州？而现在的知州似乎姓杨……”
老妇人说道：“那老贼正是七年前正式接任的知州。后来洛大人的同窗听说此事到邺城来看望洛大人，查了那老贼，结果查出他贪污银两。那年夏天确实下了几场雨，但并没有洪水，洛大人卧床数月，在那年初秋去了，那老贼也在那时被砍了头。”
青年轻叹一声，起身道：“也算是给洛大人陪了葬，但老夫人又为何时常来扫墓呢？”
老妇人说道：“当年我们一家是住在城里的，结果城里一个富商强占了我家房产，打断了我儿子的一条腿，还气死了我家的老头子。因为他们有关系，我们最后只能搬到这山脚下。”
“后来洛大人上任，把这些人全抄了家。之后又开垦土地让我家也分了好几亩田能继续过活。我既然就住在这山脚下，自然不能让他的坟头长了草。”
青年正要开口，身子却突然一顿，脸颊突然浮上几缕潮红，青年按住胸口，手微微有些颤，等到脸上的红晕退去后，青年轻呼一口气，拍了拍胸前的泥土。
老妇人缓缓的说道：“这几年每隔段时间我就上来看看，给坟头除除草，收拾下杂物，今年身子突然不行了，前段时间一直在家里没来过。近些天感觉好些了，就上来看看，果然这草都长了五六寸了。”说完又咳了两声。
青年除完了杂草，把小铲放到草堆上，见老妇人又在咳嗽，告罪一声，伸手轻按住老妇人的手腕，给老妇人把起了脉。
老妇人看着青年这番举动，问道：“你学过医？”
青年嗯了一声，道：“在外面学了一点。”
老妇人道：“别看啦，今年年初就染了风寒，虽然一直吃药，但还是时好时坏，前阵子连床都下不了。”
青年回道目光闪了闪，收回了手，说道：“我就是看您咳得厉害，所以把把脉。”
老妇人说道：“就是风寒，还有什么好看的。”
青年应了一声，起身把碑前香炉中的积灰清理了，打开自己的包裹，看了看老妇人，停下了动作道：“老夫人先请吧。”
老妇人道了声谢，走到碑前点燃香插进香炉，拿出纸钱放进火盆点燃。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絮絮叨叨的说起最近邺城的一些事。
青年起身，转头向矮山边缘走去，看着远处向东而去的江水，又看着东北方，沉思了一会儿。
老妇人起身后招呼了一声，青年从沉思中醒来，对着妇人笑了笑，走到坟前，拿起香点上，对墓叩首行礼，点燃纸钱边烧边说道：“洛大人，我来看您了，没想到当年一别，便是生死永别。当年您对我的教导告诫，我现在仍然铭记于心，您当年很不赞成我离开……”
青年声音顿了顿：“当初我觉得时日无多，又实在忍受不了那道回想在脑海中的声音，想到太爷爷他们在发病之后都离家而去，便也离开了，算是逃避了吧。如果我没有离开，也许您也不会离世。”
青年看着火盆，轻抚了住胸口，低声说道：“如果没有这个病，或许很多事都会不同吧。”
老妇人将杂草扔到一边，回来收拾了一下。青年祭拜完毕后，发现老妇人拿起拐杖正要下山，青年走到老妇人身边道：“老夫人，我送您回去吧。”
老妇人推辞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青年回道：“没事，老夫人不是住在山脚吗？我顺路送您回去吧。”青年朝远处的树林看了一眼，扶着老妇人下山了。
远处的林子里似乎有人影闪动了一下，隐没不见。
老妇人道：“也许明年我就爬不动这山了，本想着这几年过后就让我孙女来帮着打理，但可能明年就要靠儿媳妇和她了。”
青年道：“老夫人不是有个儿子么？”
老妇人叹道：“前些年行船时落水死啦。家里那时刚有些起色，结果他就留下这孤儿寡母，如果不是洛大人当初分给我们的几块地，我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青年听后连连道歉，老妇人摇摇头说道：“没事，这些年都过来了。”
走了一段，老妇人道：“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左右，怎么会跟洛大人是旧识？”
青年道：“我今年都快二十七了，当初是在十年前洛小姐举办的那次聚会上结识到洛大人的。”
老妇人说道：“洛小姐，洛小姐这些年也过的很苦，自从姜家那个负心人走了后，洛家小姐就足不出户，据说老王爷前些年来邺城宴请洛小姐，都被她拒绝了。”
“嘿，姜家那个负心人，这些年都没有了消息，那个混账要是没死的话，也不知道回来给人家一个交代。”
青年苦笑道：“八年前，姜家的少爷就已经请洛大人转告让洛小姐不要等他了，原因也对洛大人说过了，但是洛大人似乎没有把原因告诉洛小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老妇人目光一凝：“你就是那个混账？”
青年点头称是。老妇人拐杖重重的点了下，怒道：“你这混账居然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人家等了你八年？”
姜阿沉默了一下，苦笑道：“昨天知道了，我当初离家是因为我家族有一种病，当时我自己都以为我可能连三年都活不到，八九年前我感觉到洛小姐可能对我有意，我就开始疏远她了，就像洛大人……”
姜阿叹口气，道：“他待我很好，但我也一直称呼为大人，而不更亲近。八年前离家之时，我就对洛大人说过我的病的事了，但这次回来见到洛小姐，才知道洛大人没把事情告诉她。”
老妇人听后说道：“那你这次回来，是病好了么？”
“不，比以前更严重了。我也许活不过一年了。”姜阿坦然一笑：“不说这些了，老夫人，我们先下山吧。”
老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姜阿依旧面带笑容，扶住老妇人的手，两人渐渐朝山下走去。
姜阿搀扶着老妇人走下了山道，一路上，姜阿都有些犹豫。老妇人见状问道：“怎么了？”
姜阿道：“有件关于老夫人的事，我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您。”
老妇人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见得多了。”
“好吧。”姜阿呼出口气：“其实老夫人得的并不是风寒，而是远比风寒严重的病，现在已经回天乏术。夫人您……很难过过这个冬了。”
老妇人缓了缓说道：“我得的真的不是风寒？”
“嗯，老夫人您是肺腑有问题。”
感受到老人的身子微僵，姜阿道：“我可以给夫人开两套药方，第一套能让您在这段时间行动自如，但过了这段时间您就会死去，而第二套或许能让您过完这个冬，但你最后这段时间只能卧病在床。夫人您要用我的药方么？”
“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老妇人叹气道：“给我你第一套药方吧，让我能好好的安排后事。”
姜阿点点头，扶着老人继续向前。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屋前的小菜园里浇水，抬头间看见一名青年扶着一名老妇人向这边走来。小女孩连忙放下水瓢向两人跑去，对着老妇人喊了句奶奶，和青年一起把老妇人扶进了屋。
将老妇人扶到床边，老妇人道了声谢，扶着老妇人靠坐在床头后，姜阿对小女孩说道：“有纸笔么？我给你奶奶开个药方。”
小女孩说道：“有纸，但是没有笔。”
姜阿想了想，说道：“有炭么？”
女孩答道：“有炭。”
姜阿笑了笑：“那拿点纸和炭给我吧。”
床上的老妇人道：“去倒杯水给姜少爷。”
姜阿推辞道：“不用了，给老夫人你开完药方我也就回去了。”对着小女孩说道：“拿点纸和炭就行了。”
小女孩应了一声，跑出了屋子。姜阿冲老妇人抱拳，走到堂屋的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小女孩拿着一截木炭和几张草纸走了进来，姜阿接过草纸放到桌上，拿过木炭掰下一块，右手手指运劲，那一小块木炭化成一团粉在他指尖聚而不散，他手间仿佛有一阵风，把那些炭粉渐渐压缩成一小团黏在他食指间，姜阿转过身子，开始在纸上书写起来。
小女孩盯着姜阿的动作，问道：“这是什么戏法么？”
姜阿听后笑道：“嗯，这就是一个小戏法。”
小女孩又盯着姜阿看了会，转身又跑了出去，端着一盆水和一块布巾走了进来。
等姜阿写完后，小女孩说道：“你洗洗手吧。”
姜阿笑了笑，洗了洗手，用布巾擦了擦手。对小女孩说道：“你母亲呢？”
小女孩答道：“还在地里没回来。”
姜阿说道：“哦，那你等他回来告诉她，原先的药不要用了，以后用这个方子去抓药，药要文火慢熬两个时辰。”
小女孩道：“吃了这些药，奶奶的风寒能好起来么？奶奶去年身子都很好，还能在地里干活，今年得了病，有时候连起床都不行。”
姜阿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回道：“你奶奶得的不是风寒，吃了这药，这段时间应该会好过些。”
小女孩安心道：“那就好。”
姜阿苦笑了下：“你收好这个方子，我回去了。”说完起身整了整衣着跟内屋的老妇人告了别。
小女孩收好药方，把姜阿送到拐角分路出，才转身跑了回去。
姜阿眺望了一下旁边的矮山，左手微微握紧，良久之后，转身向着城门走去。
ps：昨天改完后居然忘记发了。不过我高估自己了，虽然很多地方都是参照原先的，但是很多地方都要修改，第二章也是全新的内容，想让书更丰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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