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归途·地啸
崇祯二十二年九月初一,龙门峡。格物学堂开学已经半个月了,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声音清脆,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陈三每天都要到学堂门口站一会儿,听一听读书声。他听不懂那些格物公式,但他喜欢听。那声音让他想起林大人,想起那些在雾灵山的日子。
但地火井的压力表又开始不对劲了。指针在黄区和红区之间来回跳动,蒸汽机的轰鸣声忽高忽低,像一头喘不过气的病牛。陈三蹲在地火井边上,盯着那块压力表,眼睛都不敢眨。
孙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陈三,这半个月,地火压力涨了三成。再这么涨下去,不出一个月,井口就得喷。”
陈三接过记录表,看不太懂,但他看到了那个数字——三成。林大人说过,地火压力涨一成,危险增一倍。涨三成,危险增八倍。“关掉一半的蒸汽机。省着点用。”
孙铁匠摇头。“关不得。路修到八百里了,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关一半,进度就慢一半。慢了,明年这时候都修不到京城。”
陈三的拳头攥紧了。关,进度慢;不关,井喷。两头都是死路。“那就多打井。打十口,二十口,三十口。把压力分出去。”
九月初五,新井开钻。这一次,匠人们不敢用炸药了,也不敢用醋了。他们用最笨的法子——手工凿。陈三蹲在井口,手里握着钢钎,一下一下凿。他的右手废了,使不上力,每凿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刘栓儿蹲在他身边,举着油灯,替他照亮。
“陈三哥,你的手流血了。”
陈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血顺着钢钎往下流,滴在石头上。“没事。继续凿。”
凿了三天三夜,凿了三丈深。钢钎断了两根,虎口裂了三次。陈三的手缠满了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停。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手在抖,但笔没有停。
“九月初八,凿了三丈。陈三哥的手裂了,还在凿。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九月十五,第一口新井凿到了五丈。井底开始冒热气,压力表指针缓缓回落。陈三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刘栓儿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手在抖,水洒了一半。
“成了。”
孙铁匠走过来,看了看压力表,眉头还是没有舒展。“陈三,这一口井,撑不了多久。地火还在涨。我们凿一口,它涨一分。我们凿十口,它涨十分。它比我们快。”
陈三沉默了。他知道孙铁匠说得对。地火是活的,会变。他们变,它也变。他们快,它更快。他们永远追不上它。
“那咋办?”
孙铁匠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不追了。等它喷。”
陈三愣住了。“等它喷?那坝不是更危险?”
孙铁匠指着那个圈。“地火喷出来,不是坏事。喷出来,压力就小了。压力小了,坝就安全了。但我们要准备好——在它喷出来之前,把坝基加固。让它喷不到坝基。”
九月初十,坝基加固工程开始。匠人们在坝基东侧浇筑了一堵混凝土墙,厚一丈,高五丈,长三十丈。墙里面加了钢筋,加了钢索,加了铁板。就算地火喷出来,也烧不穿这堵墙。混凝土浇了一层又一层,钢筋绑了一层又一层。匠人们昼夜不停,蒸汽机轮番上阵。没有人说话,只有搅拌机的轰鸣声。
陈三蹲在混凝土墙边上,用手摸着那湿漉漉的墙面。还没有干,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没有擦,就让它沾着。他喜欢这种感觉。像在雾灵山的时候,和林大人一起浇混凝土。
“林大人,您看着。俺不会让地火伤着坝的。”
九月二十,混凝土墙浇到了三丈高。地火压力还在涨,指针已经窜到了红区。井口开始喷气,白烟滚滚,遮天蔽日。匠人们用湿布捂住口鼻,硬撑着继续干活。
陈三蹲在井口边上,脸被热气烤得通红,眼睛睁不开。他用湿布蒙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很亮,盯着那翻滚的白烟。
“快!再浇一层!”
匠人们拼命往墙上浇混凝土。一桶,十桶,一百桶。墙在长,地火也在长。它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底下咆哮、翻滚、挣扎。
九月二十五,子时。第一口井喷了。不是慢慢地喷,是爆炸式地喷。井口的阀门被冲开,火焰从井里窜出来,三丈高,照亮了整座峡谷。热浪扑面而来,匠人们被掀翻在地。陈三爬起来,冲过去,想关阀门。手刚碰到阀门,就被烫了满手泡。他没有缩回去,用袖子包住手,拼命拧。
“关!快关!”
匠人们冲上来,有的用铁棍撬,有的用锤子砸,有的用身体顶。阀门纹丝不动。火焰越喷越高,井壁开始裂,裂缝里也在喷火。
“退后!”陈三吼。
所有人退到混凝土墙后面。“轰!”第二口井也喷了。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十五口井,全部喷了。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热浪滚滚,石头被烧得通红,混凝土墙被烤得直冒烟。陈三蹲在墙后面,浑身发抖。
“坝……坝怎么样了?”
孙铁匠爬到坝顶上,用手摸了摸坝面。烫,但没裂。“坝还在。”
陈三瘫坐在地上。“坝还在就好。”
九月二十六,黎明。地火还在喷,但压力小了。指针从红区慢慢回落,回落到黄区,回落到绿区。火焰渐渐矮了,小了,熄了。井口还在冒烟,但已经不喷火了。
陈三爬到井口边上,看着那些烧得焦黑的井壁。他的手在抖,眼泪流下来。
“林大人,地火喷了。但坝保住了。”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九月二十六,地火喷了。十五口井全喷了。坝保住了。陈三哥哭了。俺也哭了。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不知道地火喷了,他们只知道,该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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