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归途·燃尽
崇祯二十二年六月初一,龙门峡。引水渠的水流已经细得像一根线,断断续续,随时都会干掉。陈三每天都要到渠边蹲上半个时辰,盯着那最后一丝水流。他知道,水干了,地火就会回来。地火回来了,坝基就会热起来,热起来就会裂,裂了就会渗水,渗水就会塌。
孙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地火井里取出的岩石样本。石头表面有熔融的痕迹,像被火烧过。“陈三,地火又旺了。井口的温度,比上个月高了两度。”陈三接过石头,石头还烫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石头里面的晶体已经被烧得变了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关掉一半的蒸汽机。少用点地火,让它歇歇。”
孙铁匠摇头。“关不得。路还要修,蒸汽机不能停。停了,进度就慢了。慢了,朝廷那边不好交代。”陈三站起来,望着那条还在延伸的路。路已经修到了七百里,离京城越来越近。他知道,不能停。停了,那些弹劾林大人的文官就会跳出来,说格物监无用,说路政司该撤,说治河是浪费银子。他们等着他停。他不能让他们如意。
“不停。但要多打井。多打几口井,压力就小了。”
六月初五,新井开钻。匠人们在地火井群东侧打井,一丈、两丈、三丈。打到第四丈的时候,钻头又断了。不是被地火烧断的,是被石头卡断的。井下的岩层太破碎,钻头下去,石头就塌,把钻头埋住,硬拔就断。陈三蹲在井口,看着那根断掉的钻头,心疼得直抽气。这已经是这个月断的第三根了。
“换法子。不用钻头,用炸药。把石头炸碎,掏出来,再往下打。”
六月初十,匠人们在井口装炸药,填了五十斤,引信接好。陈三握着点火器,手很稳。“放。”“轰!”井口炸开一个缺口,碎石飞溅,烟尘漫天。气浪掀翻了旁边的工棚,匠人们被碎石打得头破血流。陈三冲过去,往井里看。石头炸碎了,但井壁也塌了,整个井口都被堵死了。
孙铁匠蹲在废墟边上,浑身发抖。“陈三,不能炸了。再炸,这一片地火井都得塌。”
陈三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林大人不在了,他连一口井都打不好。
“陈三哥。”刘栓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三没有回头。“陈三哥,你还记得林大人说过的话吗?地火是活的,会变。我们也要变。炸不行,就换别的法子。”
陈三沉默了很久。“什么法子?”
刘栓儿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页。那是林穹当年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还能看清。“用酸。把酸倒进石头里,石头就软了。软了,就好钻了。”
陈三愣住了。“酸?什么酸?”
“醋。”刘栓儿说,“林大人说,醋能软化石头。把醋倒进井里,泡几天,石头就软了。”
六月十五,匠人们从山下买了几百坛醋,倒进井里。醋味刺鼻,熏得人睁不开眼。陈三蹲在井口,用手扇了扇风,那股酸味呛得他直咳嗽。他忍着,盯着井里的石头。石头表面开始冒泡,像被煮沸了一样。泡了三天,石头果然软了。匠人们用钢钎一撬,石头碎成粉末,轻轻松松就挖了出来。
陈三蹲在井口,看着那些碎成粉末的石头,眼泪流下来。“林大人,您连这个都想到了。”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六月十八,醋把石头泡软了。井挖下去了。俺把林大人的法子记下来了。”
六月底,新井打好了。地火井群增加到了十五口,压力表指针回到了绿区。蒸汽机继续轰鸣,压路机继续滚动,路继续往前延伸。但陈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地火是活的,它会变。今天用醋泡软了石头,明天它也许会用别的方式出难题。他必须一直盯着,一直想办法,一直变。
七月初一,归途学堂传来好消息。第一批学生毕业了。十几个孩子,在李书生的教导下,学会了识字、算数、格物。他们有的要去修路,有的要去筑坝,有的要去开蒸汽机,有的要去当教书先生。李书生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孩子,眼睛红了。“同学们,你们今天毕业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叫归途学堂吗?”
孩子们摇头。
李书生望着那块石碑。“因为回家的路,不止一条。你们从这里走出去,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孩子们跪在地上,给李书生磕头。李书生把他们扶起来。“别跪了。你们要记住林大人。这些东西,都是他留下来的。你们学会了,要教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七月初五,第一批毕业生走上了工地。有的跟陈三修路,有的跟孙铁匠打井,有的跟李大牛筑坝,有的到附近村子里办学堂。陈三蹲在路边,看着那些年轻人,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着林大人,从永宁到太原,从太原到京城,从京城到雾灵山,从雾灵山到龙门峡。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
“刘栓儿,记着。七月初五,第一批学生毕业了。他们去修路了。俺不知道他们能修多远。俺只知道,林大人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
七月初十,京城的消息传到工地。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崇祯看了路政司的奏报,对工程进度非常满意,下旨嘉奖所有参与修路的匠人、农夫,每人赏银五两,免赋税半年。同时,准陈三所请,在龙门峡设立“格物学堂”,专门教授格物、算学、机械、水利、筑路等技艺。
陈三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天空。“林大人,您听到了吗?格物学堂,要开了。您的书,有人教了。您的火种,有人传了。”
七月十五,格物学堂开工。地址选在归途学堂旁边,占地五十亩,能容纳三百个学生。匠人们从修路的队伍里分出一批人,在这里打地基、砌墙、上梁。陈三亲自监工,每一块石头都要亲手摸过,每一根木头都要亲眼看过。他要盖一座最好的学堂,让那些孩子能学到最好的东西。
八月初一,学堂的主楼封顶了。三层楼,砖木结构,能容纳上百个学生。陈三站在楼顶,望着那片工地。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八月初一,格物学堂主楼封顶了。陈三哥说,这楼能撑一百年。俺不知道能不能撑一百年。俺只知道,俺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八月初五,李书生送来了一份名单。第一批格物学堂的先生,有从雾灵山来的老匠人,有从归途学堂毕业的年轻人,有从京城来的算学先生。他们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块新挂的匾额——“格物学堂”。四个字,是林穹生前写的,陈三从雾灵山带来的。
李书生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先生。“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学堂的先生了。你们知道,格物是什么吗?”
没有人说话。
李书生自己回答。“格物,就是研究万物。研究万物,就能制造万物。制造万物,就能造福万物。造福万物,就能天下太平。这是林大人说的话。你们要记住,要教给那些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远处,大坝顶上,陈三蹲在那里,望着那条大河。黄河在坝下流过,打着旋,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钢钎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黑褐色,擦不掉了。他没有擦,就让它沾着。那是林大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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