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归途·暗渡
崇祯二十二年十月初一,龙门峡。地火喷发后的第五天,十五口井全部哑了。井口还在冒烟,但火已经熄了。匠人们戴着湿布口罩,忍着刺鼻的硫磺味,下到井底清理碎石。陈三亲自下到第一口井里,井壁被烧得焦黑,脚下的碎石滚烫,隔着鞋底都烫脚。他用钢钎撬开一块烧裂的石头,石头裂成两半,断面像玻璃一样光滑。
“林大人说过,地火烧过的石头,比原来还硬。这口井,还能用。”
孙铁匠蹲在井口,往下看。“能用,但要修。井壁裂了好几道,得灌浆。井底的碎石得清干净。阀门全烧坏了,得换新的。”
陈三抬起头。“修。修好了,接着用。”
十月初五,归途学堂传来一个好消息。第一批格物学堂的学生已经学会了测量和绘图,他们画出了龙门峡到京城的地形图,精度比林穹当年画的还高。陈三看着那张图,图上标着山川、河流、村庄、道路,每一座山的高度,每一条河的宽度,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这是谁画的?”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陈大人,是学生画的。学生叫马骏,是马大柱的儿子。”
陈三愣住了。马大柱,那个在修桥时被洪水冲走的匠人。他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你爹要是看到这张图,一定会骄傲的。”
马骏低下头。“俺爹不识字,但他会看图画。他画图比俺还好。他教过俺。”
陈三拍拍他的肩膀。“你爹是好样的。你也是。”
十月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不是坏消息,是坏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上了一道密折,弹劾陈三“治井无方,致地火喷发,惊扰圣驾”。罪名是“失职”,要求撤销路政司,暂停修路工程,将陈三革职拿问。
崇祯把密折留中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朝堂上开始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观望。那些不想变的人,终于等到了机会。他们说,林穹死了,格物监没用了。那些匠人只会花钱,不会干事。那些路,修了有什么用?那些学堂,开了有什么用?
陈三看着那份邸报,气得浑身发抖。“刘家的人,还没死心。”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陈三哥,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们?”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因为他们怕。怕那些路通了,百姓就能走出去。怕百姓走出去,就不听他们的话了。怕那些学堂开了,孩子就能读书。怕孩子读了书,就不考他们的科举了。怕那些匠人学会了手艺,就不给他们干活了。他们宁可路不通,宁可孩子不读书,宁可匠人没手艺。也不愿意变。”
刘栓儿低下头。“那咋办?”
陈三站起来。“修路。修好了,他们就会闭嘴。”
十月二十,地火井修复工程开始。匠人们用林穹留下的法子——用醋泡软石头,用钢钎凿开裂缝,用石灰浆灌满缝隙,用薪火钢锻造新阀门。陈三每天下到井底,亲自检查每一道裂缝,每一根钢钎,每一个阀门。他的手上又添了新伤,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来了。缠满绷带的手,连钢钎都握不稳。但他没有停。
“陈三哥,你的手……”
“没事。继续干。”
十一月初一,第一口井修好了。陈三亲手拧开阀门,地火从井口喷出来,火焰是蓝色的,比原来更纯、更稳。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绿区。蒸汽机重新轰鸣起来,压路机重新滚动起来。路上的碎石被压得平平整整,像一面镜子。
陈三蹲在路边,用手摸了摸那平整的路面。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十一月初一,第一口井修好了。路又往前修了。陈三哥的手还在流血。俺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俺不信。”
十一月十五,西洋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带来了礼物——几箱西洋的书籍和仪器,还有一封教皇的亲笔信。信上写着感谢大明的教导,愿意和大明世代友好。陈三看着那些书,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林大人想看到的。
他把书收下,交给李书生。“放到格物学堂的藏书楼里。让孩子们看。”
李书生接过书,翻了翻。“陈三,这些书里,有地图。有大明的山川、河流、城池。画得很细。西洋人,在测绘我们的土地。”
陈三的脸色变了。他拿过那本书,翻到地图那一页。山川、河流、城池,标得清清楚楚。连龙门峡大坝的位置,都标在上面。“他们想干什么?”
李书生沉默片刻。“他们想学我们的手艺,也想摸清我们的底细。他们现在打不过我们,但他们在等。等我们松懈,等我们犯错,等他们自己强大起来。然后,他们就会来。”
陈三的手攥紧了。“把这本书,送到京城,交给皇上。告诉皇上,西洋人,不是来学手艺的。他们是来偷的。”
十二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龙门峡。崇祯看了那本地图,龙颜大怒。他下令驱逐所有西洋传教士,查封所有西洋教堂,没收所有西洋书籍。同时,加强海防,禁止西洋船只进入大明海域。
西洋使者跪在乾清宫门口,痛哭流涕。“皇上,我们只是想学手艺,没有恶意。”
崇祯看着他。“学手艺?学手艺需要画地图吗?学手艺需要标城池吗?学手艺需要标大坝吗?你们的心思,朕知道。回去告诉你们的教皇,大明的东西,你们学不会。就算学会了,也用不上。”
腊月十五,西洋使者被驱逐出境。他们乘船离开天津港,船头上站着那个领头的使者。他望着大明的海岸线,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恨意。“我们会回来的。等我们学会了你们的东西,等我们造出了比你们更好的船,等我们有了比你们更强的军队,我们会回来的。”
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海平线上。
腊月三十,除夕。龙门峡。工地上没有过节,匠人们围着火堆,吃着干粮,喝着凉水,望着那片黑暗。陈三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腊月三十,除夕。西洋人走了。陈三哥说,他们还会回来。俺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俺只知道,俺会把每一个人都记下来。”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守岁,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第一页,念道:“格物者,研究万物之理也。研究万物,方能制造万物。制造万物,方能造福万物。造福万物,方能天下太平。”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那声音穿过寒冷的夜空,传得很远很远。陈三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下来。他想起林大人,想起那些在雾灵山的日子。那时候,林大人也是这样,教他们识字、算数、格物。现在,林大人不在了,但那些书还在,那些学堂还在,那些孩子还在。火种,没有灭。
远处,海面上,一艘西洋船正在夜色中缓缓航行。船舱里,一个传教士正在烛光下画图。他画的是龙门峡大坝的结构图,每一道裂缝,每一根钢筋,每一个阀门,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望着北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林穹,你死了。但你的手艺,不会白死。我们会替你传下去的。传到我们那里,传给我们的匠人,传给我们的大炮,传给我们的战舰。”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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