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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相衬


  民众都是健忘的,视频事件从甚嚣尘上到归于平静,也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佘主任被双开,谭心凝离开了桐市,陈亦弢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仅全面主持工作,还参加了干部研修班,大有重点培养的势头。

  严乐熹心道:陈亦弢果然兑现了他的承诺,再也不会和谭心凝见面了……

  秋风渐起,雨丝浸润万物又归于沉寂,严乐熹记起父亲有轻微的痛风,偏偏又馋那膏蟹,便抽空去帮他整理资料,顺带监督他的饮食。

  “爸,我到楼下了,怎么这么些老太太啊,我都挤不进去了。”严乐熹手里提着东西,在离家一层半的楼梯间上下不得。

  “哦,今天周二,是我的义诊时间,你先等我一会儿。”

  “您啊,还真是闲不下来。”

  严盂学教授以前是淞市长瑞医院的中医学科带头人,师从国医大师柳培元先生,专业水平受人称道。听说有严教授义诊,左邻右舍的老太太们积极性特别高,有的是给自己看高血压,有的是帮儿子咨询脊椎病,还有帮孙子问诊脾虚盗汗,所以说老中医都是全科门诊,不是没有道理的。

  望着和眉顺目的父亲,给人把脉时的心满意足,不由想到了做旗袍的葛师傅,可能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更重要的是有个精神寄托吧。

  “老严,这是我家柿子树上结的,拿一筐来给你尝尝。”

  “哪能要你的东西,快拿回去吧。”

  那大婶自然不肯,百般推脱:“我好容易抬上楼,您可不能让我再抬下去了。”

  严教授无奈收了下来,却非要还她一罐子槐蜜,“您说您这样德艺双馨的老医生,得多少医院抢着要啊,怎么就搁家里呆着了呢!”

  严乐熹听了微微愣怔,如果不是为了自己,以父亲的年龄资历完全可以继续临证带教,而不是提前退休返回桐市吧。

  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严教授将处方鉴仔细备份收好,还自己建了档案袋,严谨的态度从没改变:“有老朋友委托我带几个实习生,我想着发挥一下余热嘛,也就同意了。”

  “恩,你想去就去吧。”严乐熹没像以前一样制止,反而关切道,“保姆今天没来煮饭?”

  “她烧菜都是一个味道,我不爱吃。”

  “不是她烧菜一个味道,是您能吃的菜就那么几种,蒸煮熘炒翻来覆去不就是那么几道,人家保姆阿姨挺不容易,您别挑剔了。”

  老教授嘀咕:“就是想吃个甜口儿,保姆北方人烧不出来。”

  “那晚饭我给你煮吧。”严乐熹利落的卷起袖子。

  “哦……好。”严教授有点受宠若惊,他印象中的女儿还停留在01年的夏天,刚从南盱镇上回来的小姑娘,半短不长的头发别在耳垂后面,宽大的校裤底下一双不合脚的运动鞋,乌溜溜的眼睛带着点惊惶的望着他——那是严乐熹寄养在乡下的第七个年头,终于被父亲接回了家。

  “爸,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哦,没什么……那个,我这儿有两盆铁皮石斛,你拿回去打成汁,亦弢要是喝完酒回来,可以和蜂蜜一起服用醒酒。”

  “您……不是不喜欢他么!”严乐熹切菜的手顿了顿。

  “我可没说过这句话。”他只是害怕女儿再受到伤害,没有阻止女儿和裴逊那个小兔崽子交往,已经令他痛心疾首,悔不当初。既然现在结婚了,陈亦弢的表现又一如既往地殷勤,自然就盼着他们好好的。

  严乐熹瞧着他愉悦的莳花弄草,也不忍心拿那些破事让他烦心,淡淡应道:“那我替他谢谢您。”

  *****

  眼瞅着到了双节同庆的日子,长长的休假伴随着大大小小各种聚会,让人疲于奔命。严乐熹这两天不愿意动弹,能推的基本都推了,只没料到孟玮会请她吃饭,上次欠的人情还没还,自然是要赴约了。

  枫泾桥上的私府菜,“鲜鲫食丝脍”,“香芹碧涧羹”,光看看菜名就让人食指大动,而且冲着孟玮的身份,这食材的选料安全自是不用担心。

  一桌七八个人,除了王景丽,其他的人都是孟玮的同事,严乐熹客气的打招呼,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来来来,陈主任的夫人,大家认识认识。”对于这种介绍的开场白,严乐熹已经见怪不怪了,妻凭夫贵,概莫能外。

  严乐熹大方的举杯:“既然是孟处的朋友,那我敬大家一杯。”

  旁边一位拦了一下:“酒不能这么喝,先垫点菜吧。”

  “是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还是以茶代酒吧。”

  酒桌上这么客气的场面可不多,而且“一家人”这个称谓从何谈起?

  王景丽附耳:“你不会还不知道吧,陈主任和局里打过招呼了,节后就让你去食药监基层入职。”

  严乐熹微愕着摇头:“我这个当事人还真的一无所知,这么说这顿饭还是欢迎宴咯?”

  “咦,这可不是我攒的局,他们听说了你要来,自己凑上来的。”王景丽特别自得,早早攀上了严乐熹的交情,“要我说啊,陈主任还真是个行动派,比那些只会嘴上卖乖的男人靠谱多了。”

  严乐熹默不作声,鲜鲫香芹的盘子端上来,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孟玮却比较了解这个小师妹的脾气,于是趁着解手的功夫,和严乐熹交了个底:“这次老陈亲自嘱托,照理应该安排你到总局工作的,可你也知道如今社招的名额,不是博士学历都很难进,所以只安排了个事业编制,不过有老陈的关系在,后面调整调整也不是难事。”

  “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严大美人以前在学校是多傲气的一个人啊。”孟玮低头掩住一丝喟叹,“你看你现在的工作,抛头露面不说,还特别容易树敌。工作嘛赚钱都是次要的,主要考虑和老公的身份相衬,你说是不是?”

  傲气?如果真的傲气,怎么嫁了人后便连脊梁都挺不直了,还要顾虑工作和丈夫的身份是不是相衬。严乐熹悲哀的发现,自己这几年的打拼虽然小有建树,在别人眼中还是被归为了陈亦弢的附属品。

  至于陈亦弢本人,肯定对这个安排自鸣得意,“上次医院你不肯去,我也不勉强,这次的职位既不是直属上下级关系,不存在家属回避的问题,又可以在眼皮子底下就近关照,专业也对口,工作还轻闲,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严乐熹更悲哀的发现,连诘问后的回答,她都帮他想好了。

  孟玮困惑起来,上次严乐熹来求助自己,还以为她和陈亦弢的夫妻感情略有芥蒂,可如今陈主任多番关照,依旧爱重,难道感情出了岔子的竟是这位小师妹?

  “孟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不会惜福的?”

  “哪儿有!”

  “孟处,您的婚礼我没有参加,但想必嫂子也是才貌兼备的佳人,您可以回去问问她,如果您一声不响,就将她安排到了一个新的工作岗位,她会否感到欣喜若狂。”感觉到对方的尴尬,严乐熹缓慢而坚定的措辞,“所以第一,我从来没有为我的工作感到过轻贱,第二,我也没有做好和您一起共事的准备。”

  孟玮这才真正相信她的不情愿,不得不感慨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件事情我会酌情处理,还有就是……上次同学聚会,有人跟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就告诉他了,你不介意吧?”

  “谁跟你要的?”一瞬间,严乐熹的小心脏砰砰然。

  “姓许还是徐来着,不大记得了。”

  “哦……许苒。”严乐熹默念这个名字,心底居然升起些微的失望。

  *******

  许苒是少数即使最丑陋的时候被她看见,也不会觉得尴尬的朋友,她见证了严乐熹和裴逊之间漫长的情感纠葛,也陪伴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只是后来出国便断了联系。

  严乐熹至今都记得大一的那段相识插曲——女孩子们在一起最讨厌那一类人?性情矫揉造作估计得排的上前三,许苒就是那样的女生,从来学不会拒绝别人,也不喜欢主动麻烦别人,礼貌用语是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永远裙摆飘逸纤纤弱弱,于是被冠上了“假仙公主”的标签,就是后来出现率很高的“绿茶婊”的代名词。

  后来一次校园路上,许苒婷婷嫋嫋的走着,被身后骑着自行车的男生刮了一下,那男生也不扶她,也不说对不起,反而挑衅的看着她,好似在说:“又不是一块嫩豆腐,碰一下能死啊。”

  许苒拍拍裙摆,用软绵绵的声音呵斥他:“同学,你应该记着一句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送给你以儆效尤。”

  旁边经过的严乐熹一口奶茶喷出来,开始认真的打量这位同班同学,这么好玩的女生怎么会是假仙呢,分明是真仙。

  撞人的男生当然不会被吓到,于是严乐熹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车架,“打架还是道歉?”

  “……”男生看见严乐熹单腿后撤,双手伸掌上虚下实,如虎添翼,眈眈而视,一副马上要开打的架势。其实严乐熹只是学过几年五禽戏而已,无奈那男生太怂包,丢了自行车就跑了。

  “喂,你没事吧?”

  “没事啊,你这是什么学过功夫么?”两人的友谊就此展开……

  后来严乐熹才知道,有些人的礼貌疏离并非源自高傲,而是植根血脉的教养,四岁就开始学芭蕾和钢琴,十二岁以前只见过私人教师,基督教女中毕业,服饰保守经年不变,热衷传统文化却又更熟悉西式礼仪,旧移民华侨子女中硕果仅存的真淑女。

  跟她成为朋友后,严乐熹才脱胎换骨的有了女人味,而许苒也学会了高声说话、大口喝酒、以及各种恶作剧。

  为了背诵《经络腧穴歌》,自费印了一件T恤送给老师,上面是经络穴位全图,美其名曰帮助学生记忆,实际上夜光时会显现出一个裸男图。

  勤工俭学的时候不少同学都去贩卖自制的中药面膜,她们却用甘草、桂皮做出了“首长特供”雪茄到处兜售,居然销量还很不错。

  最恶搞的就是裴逊入学时,被恶意刁难,两人用鱼尾葵、漆树、荨麻、乌头、海芋配置的超级痒痒水,成功让教官请假三天,免除了裴逊的军训折磨。

  裴逊……呵……只要提起大学生活,就避无可避的会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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