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离心
养生馆重新营业后，流失了一大批客源，生意不说门可罗雀吧，也是一落千丈，严乐熹琢磨着去在街上发发传单，小区里面做做宣传。
“乐熹姐，他们都说养生馆要做不下去了。”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韩总一直没回来，您又要走了……”
这次严乐熹没有给她们空洞的许诺，因为连她都有些疲惫：“要是真开不下去了，你们都有什么打算？”
有说回老家的，有说留在桐市的，还有说自己开个店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反而是严乐熹怔怔的陷入迷茫，她不算一个有志向的人，童年时最大愿望不过是有一幢种满绿植的房子，然后在葡萄架子下面吭西瓜，吭到满脸汁水都不丢手；大学时一心留校，先从助教做起，等着裴逊毕业之后双宿双飞，然后默默耕耘，守着那一份安安稳稳的小幸福；至于现在……好像做什么谋划都没有意义，走一步算一步吧。
严乐熹拉着一群理疗师在人民广场布置了一个广告台，趁着节日期间大力拓展一下市场，可惜隔壁间房产商的宣传展台气势如虹，除了精神抖擞的老年腰鼓队，还请了好多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派发传单。
“喂，你们能旁边让让么，挡着我们的台子了。”
“阿姨，天气这么热，你们先喝口水歇一歇，我们一会儿就发完了。”
阿姨……被大学生喊阿姨的不应该是腰鼓队的大妈么！严乐熹激起了好胜心：“你们谁会吆喝的？”
“我！”
“来两句听听。”
苏珊清清嗓子：“大哥进来烫个头呗，老妹让你摸个够唻。”
严乐熹泪奔，幸好平时没让她吆喝，不然非被执法纠察不可，“节日里咱们能不能来点正能量的，拥军爱国的，耳熟能详的。”
“我会唱《红色娘子军》！”美琪的歌声嘹亮，“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古有……”
严乐熹扶额：“别唱了，我整个人的冤仇都很深……”
热腾腾的场面陡然凝滞，那边的老年锣鼓队冷不丁倒下了一位大妈，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她抬到荫凉处，有说中暑的，有说中风的，总之乱成一团。
“都让让，我是医生。”这一句话顶十句话，周围的人散开一个豁口，让严乐熹挤了进去。
大妈卧倒在地，呼吸微弱且有汗津，全身呈现青紫色，按压褪色，是典型的中心性紫绀，多半是心肺功能疾病导致的动脉血氧饱和度不足，
“搜一下她身上有没有应急药物。”严乐熹在她身上摸索了一番，旁边一位同伴取来了大妈的手包，翻找到了一小瓶喷雾，“是这个不，喷了没事吧？”
“没事，我掰开她的嘴，你直接喷。”
“别，还是等120来了再说吧，万一有什么情况，咱们不好交代啊。”这世风日下的，不光老太太过马路不敢扶，老太太自己都不敢救人了。
“那您甭管了，喷雾给我吧。”严乐熹没有丝毫犹豫，本来就是特别明确的病例，不存在误诊害人的可能。
隔了半刻钟，大妈幽幽的转醒过来，虽然人还是虚弱的很，好歹是没有性命之虞了。
碰巧市电视台的记者正在广场一带采风，这样弘扬正气的即时新闻一经发现，立刻被采录了下来，于是严乐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本市新闻时段的一帧画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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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新闻没有播出两分钟，就换来陈亦弢绿豆凉糕似的臭脸，他戳指着荧光忽闪的电视屏幕，兴师问罪般的发问：“你不知道有摄像师在旁边么？杵在哪儿等着入镜？”
“怎么个意思？我这做好人好事上了个新闻，还折了您的面子了？依着当时的情况，我能一看见摄像机就发足狂奔，先跑出几亩地去？”严乐熹好久没有这么点炮似的回过话了，连消磨殆尽的土话乡音都蹦跶出来，可见真是气惨了。
“你那是好人好事？不就是站街上拉客，逮谁发谁一张小折扣券。”说来说去还是嫌她工作丢人。
“你特么才站街，你全家都拉客！”骂完又觉得把自己罩里头了，气哼哼的喘着粗气。
“严乐熹，你竟然出口成脏，和那些市井泼妇一个调调。”
“陈亦弢，论成分出身你祖上不过是湘南一带的土豪乡绅，后头抗日还出了个伪军保长，根不红苗不正，和市井泼妇不是挺般配么。”
“不可理喻。”陈亦弢婚后还从没和她拌过嘴，多是他说一句严乐熹应一句，没料到她的真实战斗力这样爆表，原先想好的这样那样的说辞竟一句都没吐出来。
“敢情你是要娶个全市先进个人，三八红旗手才能捧得上台面，反正市委人大政协几套班子你都熟，不如在那里头圈点一个，也不愁以后升了官，家属政审一栏不过关。”
别说他正是青云直上的风口，就算在平常也容不得别人这样指桑骂槐，陈亦弢嘭的甩上大门：“我懒得和你理论，你自己在家想想。”
严乐熹呈了口舌之快，却也并不怎样愉悦，本来准备吵的狠了，正好将那谭心凝的破事掀开来，结果陈亦弢根本不接招，还把她一个人晾在家里，吵个架都没法酣畅淋漓，也是憋屈到不行。
噼里啪啦拨通了韩茵茵的号码，呜咽咽的啼嚎开了：“啥时候回来啊，我撑不下去了。”
“乐熹，对不住……我打算留在桂湾镇了。”
“你说的留在桂湾镇，是我理解的留在桂湾镇么？”
“唉，说来话长……”韩茵茵叹息一声，家里的伯伯婶婶们在利益面前出奇团结，为了那片渔场向韩母节节施压，要求转产做珍珠养殖，“我妈已经让出了承包股份，可他们还是不肯让步，渔场归谁我真不在乎，可这事后面明摆着有人挑唆，那片水域养珍珠的话肯定得亏，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入套，也不能让镇上的乡亲跟着赔钱。”
“你这遗失了三十多年的节操，今儿是要捡起来了哇。”
“我在桂湾镇长大的，生养的恩情还不上，总要为乡里做点贡献。养生馆的事情我就这样撂了挑子，你要是能接就接，实在接不了，我也没别的话，总之你开心就好。”
“为什么我深深的觉着被遗弃了……”
“别介，咱们又不是不见面了，等姐混好了，你就过来帮我捕鱼撒网哈。”
“顺便高唱一曲赶海的小姑娘。”每次和韩茵茵通话，都能转圜好心情，只可惜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够用友情化解。
“姐再啰嗦一句哈，以前吧，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指导思想，姐一直替陈亦弢助纣为虐……错，是文过饰非，不过经过两年深入的观察，我不得不承认你和陈亦弢真的八字不合。”
“所以呢？”
“啊……我这就是真情告白一下，看你这大美妞整天寂寞如雪的，教人心碎啊。”
“茵茵，我是不会离婚的……所以即使有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只要不触及婚姻的底线，我都可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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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吵架最是磋磨夫妻感情，尤其是这两人的相处模式一向客套疏离，想要冰封消融简直难于登天。
陈亦弢最近也觉察出了妻子态度上的敷衍，与房事上也总不和谐，可如今他正春风得意，这少少的不愉快如同掷入池塘的石子，水波不兴。
刚刚组成的医疗基地建设领导小组，□□牵头挂帅，陈亦弢担任副组长，各相关层面通力合作，充分体现了市委领导的重视。
薛秘提交的一份企业名单上，瑞麟集团和AZ埃特的合建项目是重中之重，瑞麟集团旗下宣麟堂药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年轻总裁裴逊是这次投资合作的主要负责人。
陈亦弢点点合作书上的名字：“什么时候安排一次见面？”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只安排了市场总监许小姐做前期接洽。”
“……到底是个年轻人呵，这么不懂事。”陈亦弢轻蔑的弯下嘴角，手头有好几家药企示好，其中民营企业家贺承洲创立的高端医疗服务企业就非常有魄力，一揽子计划书周到详实，非常符合政策面的需求。
薛秘见机提了个神：“上头有交代，对瑞麟多多照顾，我看骄横一些也是有的。”
陈亦弢摆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这等慢待，组织上已经属意他履任副市长一职，在内部会议上也都进行过了讨论，只等着考察期一过，就打算正式任命。等他陈亦弢官运亨通之时，多的是人来往逢迎，瑞麟集团再来拜会，也要看他乐不乐意赏脸。
想到这里，陈亦弢更加觉得通身舒爽，迫不及待的想对着体己人昭示一番，得两三句夸赞，一味子青睐，更添英雄气概。
可惜暮色昏沉时回到家里，也是悄么声的没人招呼，原先系着碎花围裙洗手作羹汤，勾勒的小腰盈盈一握的厨房里，只有一位新雇佣的保姆在冲盹儿，头发丝垂落在汤碗里，油乎乎的黏腻着。
“太太呢？”
“好似去了娘家，晚上不一定回来。”
“什么叫不一定回来？你不能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保姆嘟囔着：“这事儿可不归我管。”
陈亦弢劈手拿起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汤你自己喝了吧，我晚上不回来住。”
华灯初上的时辰，即使是不甚繁华的桐市，也多的是温香软玉的消遣。
曼妙轻柔的爵士小调，羽毛一般撩动心弦，燃着蓝焰的鸡尾酒在烛灯下蛊惑，陈亦弢眼角眯起，睨视着周围薄纱短裙的女招待，姿色平平但胜在够年轻。
“哟，是谁把我们陈大老板晾在这里，真是没个分寸。”在外面称呼一声老板，既抬了面子，又顾全了身份，陈亦弢认出是乔老大身边的女人，顿时就失了兴致。
夏薇妮本名不叫夏薇妮，瘸了腿的祖父起的名叫夏月琴，一路用到了高中辍学，凭着不俗的姿色攀上了一个生意人，才晓得了身为女人原本不需要这么辛苦。
到了桐市以后改了名，人也水涨船高起来，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明珠暗投的失学高材生，床下可以跟你聊理想聊人生，床上也可以跟你玩金钟罩铁布衫。
“原来是夏小姐，乔老板也在这里喝酒？”
“没有，干嘛做什么事都要提到他呢。”夏薇妮捂嘴窃笑，在吧台取了一杯雪莉酒踱过来，“夜色寂寥，孤身男女，咱们为什么就不能凑上一桌。”
陈亦弢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识情识趣的美女到哪里都不会受到冷遇，况且这样朦胧遐思的夜晚，非常适合卸下一些心防。
夏薇妮殷红的朱唇在他的耳廓轻轻擦过，恭维他的男性魅力无法抗拒，如果不是碍于他的身份，真想与他结一段露水姻缘。含蓄的阿谀听多了，这样直接的奉承特别能挠到痒处。
“夏小姐，你这样说，我很容易当真哦。”陈亦弢下意识的摩挲起了下巴，这是男人释放荷尔蒙的一个信号。
夏薇妮再接再厉，邀请他到体验一下这里的特色按摩服务，“陈大哥总是这样操劳，我们心里实在挂牵的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休息时就要休息。”
“‘你们’？你能代表谁，恩？”
“我代表桐市400万老百姓啊，陈副市长要是操劳坏了身子，老百姓不心疼啊！”
陈亦弢笑了，眼角浅浅的细纹皱成剥蚀后的崖岩，风一吹就会化为灰烬，“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可是西藏特产的龙骨巴戟天药油，强肾固椎消除疲劳。”夏薇妮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位娇娇俏俏的女孩子就尾随着进入了暗门，“有一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谁用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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