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夜
原来是他,那个和夏薇妮纠缠不清的男人,心中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严乐熹轻轻咳嗽了一声。
“后备箱里有毛毯。”
“啊?”
“盖一下会暖和点。”这是此人迄今为止说的最长的话,严乐熹竟然生出感激涕零的心情,真是奇怪的奴性,“好,谢谢。”
对比第一次的印象,还是此时的冷硬打扮更符合他不苟言笑的气质,那种生人勿近的壁垒感特别强烈,严乐熹猜不出他的职业和年龄,只觉得此人如临渊峙岳,不可动摇,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让人心安。
“人是好人,可眼光到底俗了些,和夏薇妮在一起早晚要戴绿帽。”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男人,严乐熹不无惋惜的想。
一路上他都在接电话,似乎是个非常忙碌的工作狂:“我有没有强调过,重要的事当面去说,一封电邮能把事情交代清楚,我还要雇你干嘛。”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五百亩的海滨种植场泡在水里,事先都没有一个人提出应急预案,还要我在这种天气去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阮局说自查就自查?FDA都通过了,谁给他的自信,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
脾气很大又很粗暴,虽然不是针对她,也让严乐熹有点战战兢兢,头枕着椅背,目不敢斜视。好赖这人车开的还不坏,天黑之前平安的抵挡了桂湾县,此时已经风雨如晦,海浪翻涌,轰鸣声震得耳疼。
“多谢您了,麻烦了您一路,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严乐熹客套着,担忧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实在还是存了感恩之情。
那人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黑暗中能感到他灼热的凝视:“你的呢?”
“啊,我没带名片。”
“写在纸上吧。”
“哦,好。”严乐熹觉得自己任凭使唤的样子蠢透了,可还是工工整整的写下了名字和电话。
“严-乐-熹。”名字在他嘴里咀嚼了一番,顿时生出暧昧不明的气息,仿佛含而未化的姜糖,热辣辣的叫人无措。
他抱下酣睡的小土匪,慎重的交到她手上,“下次还是一家外出比较安全。”
这是误会小土匪是她儿子了吧,严乐熹背着行李避到了屋檐下,扭头去看雨幕下的越野车,竟调转了车头,远远的驶离了桂湾县,消失在更苍茫的方向。
严乐熹垂头看了一眼,深黑色的金属烫印名片,行楷竖书着姓名:贺承洲。
*******
韩茵茵见到儿子时,担惊受怕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严乐熹,你这夯货,说来就来,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哦,考虑了。”严乐熹才不在意她的色厉内荏,“我都快饿死了,还不好酒好菜的伺候着。”
一大盆海鲜烩饭端上来,在桌上一搁:“就这个,将就着吃,一会儿把你们送到安置点去,那里有饭菜供应。”
严乐熹不太吃得惯这口味,大约垫了个半饱就撂了碗筷:“你家里就这几个人?不是号称桂湾第一家族的么!”
“撤离了。”韩家老宅这一片算是危房,村委会要求一起集中到安置点去,所以已经十室九空了。
“看这意思,你不打算过去?”
“我过去了谁来守灵。你放心,刚才气象台报了,台风中心偏离了几度,不会从桂湾镇上头掠过去。”
“拉倒吧,我离这儿几十公里就已经吹的魂飞魄散了,你今晚留在这,是想学《绿野仙踪》还是《飞屋环游记》?”
严乐熹没料到她也是个倔的,劝了半天就是不走,“小土匪我托付给他舅姥爷了,我不留在这,爸在天之灵会怪我的。”
“活着尽孝就够了,不用整这种形式主义吧。”
韩茵茵呜咽起来:“就是活着的时候一直气我爸,上个月还为小土匪改姓的事和他吵了一架……除了过年我就不乐意回来,为人子女我……实在不合格。”
韩父今年不过六十挂零,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却突发心梗离世,生命如此脆弱令人唏嘘。韩母性子柔弱,不善言辞,遇到事情只会哭哭啼啼个不停。
韩家拥有本县最早进行人工养殖的一片渔场,几个伯父都恨不得立时占为己有,关系闹得有些僵,如果不是韩茵茵在场,只怕又是一番争执。处理好韩父的身后事,也算是一种尽孝吧。
过了一会儿,最后一辆疏导车来接人,亲戚们劝了韩茵茵几句,她还是不肯松口,况且桂湾县这边也有入殓后不离人规矩,也就随她去了。
严乐熹出门看了一圈环境,二层小楼结构结实,屋顶的石棉瓦做了加固,四周砖瓦房居多,但房屋离河道比较远,门口有临时凿深的排水沟渠,看上去还算安全。
“好吧,我陪你。我择席的,睡哪里都是失眠。”
“不用吧,毕竟屋子后面停了棺,不大作兴的。”
“那就当你陪我总行了吧,你不是一直很渴望秉烛夜谈,抵足而眠什么的么。”严乐熹自顾自的在沙发上合衣躺下,“太累了,我先睡会儿。”
韩茵茵明显感觉到好友不在状态,整个人恹恹的,而且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和丈夫打个电话报平安,显得很不寻常,可这时候她也沉浸在深深的哀悼中,没有余力安慰别人。
*****
午夜时分,狂风骤雨肆虐不停,天台上的雨棚呼呼作响,时不时的有树杈断裂的噼剥声,听多了也有些麻木,就当做是大自然怒号的协奏曲。
可冷不丁的一声巨响,宛如平地惊雷,接着屋子里陷入一片黢黑,“怎么了,跳电了?”
“先出去,快!”韩茵茵拉着她往外跑,从客厅到院门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也让她俩跑出了生死时速的感觉。
就在她们跑出院门的一霎,挟带着电弧花的电线杆嘭的倒下,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刚才所处的位置,正屋到灶房砸出一排大窟窿,瓦砾四溅,一片狼藉。
“我靠,这是要玩命啊。”
“我老爸还在里面。”韩茵茵想起了什么,又想返回屋内。
“墙壁结构都完整,棺材不会砸坏的,你要进去触了电才是无妄之灾。”
“你确定会触电?”
“没文化不要紧,要有常识!”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房梁倒塌的动静。
性命攸关,这个时候讨论什么都是多余的,两个女人挽着胳膊,狼狈的顶着暴雨朝前方跑去。
“这边来。”村头有一间老年人活动室,新砌的砖混结构平房,里面有条椅和牌桌,条件简陋但十分坚固。
“都折腾到下半夜了,咱也别睡了。”韩茵茵找到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你这次过来,陈亦弢知道吗?”
韩茵茵大大咧咧的,嗅觉还挺灵敏,“应该知道吧……你呢,怎么没看见那什么阿邦?”
“没想到他……从我得知我父亲的死讯开始,我就只想着赶紧往老家赶……没顾得上他,现在他应该自己回桐市了吧。”韩茵茵撑着头,睡眼惺忪似的望着窗外,“就算刚才……那惊魂的一刻,我也只想到了一个人——小土匪他爸。”
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又合情合理,感情这东西骗不了人,总在电光石火之间提醒你,谁才是那个深埋于心间的名字。
拍拍好友的肩膀,严乐熹扯出轻嘲:“那一瞬间……我也没有想到陈亦弢。”
“你们之间不是一直很和谐?”韩茵茵不解的望着她,“就你家老陈那脾气,想吵也吵不起来吧!”
“没吵,是更堵心的事儿。”严乐熹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的韩茵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不能够吧。”
分析来分析去,似乎也没有替陈亦弢脱罪的可能,侯季玟十年前还是个孩子,这事只能是谭心凝或者陈亦茹漏了嘴,“你要是怕他们还有私情未了,去查查那女人的社交账号,总有蛛丝马迹透出来的。”
“我不稀得做这些磨磨唧唧的事儿,要真把事情撩开了,真刀真枪干一架我倒愿意。”
韩茵茵一哂:“你就像上回博物馆瞧见的珐琅彩手炉,外面又漂亮又矜贵,里面一瞅就是一包木炭。说的好了是直肠子,说的孬了就是缺心眼。”
“你这是劝我呐,还是损我呐!”
“其实吧,就算他有过几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当他也是二婚过的,横竖你也不吃亏。”
“我哪是计较这个。”严乐熹又不是雏儿,丈夫有没有过性丨经验,她还是辨的出的,“我是觉得这人心思藏的太深了,跟他在一起心里头发憷。”
“也不能这么说,男人天生喜欢遮掩自己的劣势,炫耀自己的优势,这是动物界的雄性本能。所以对你撒谎,也许只是下意识的避免矛盾,维系彼此的感情。”
“你是说他那是惯性撒谎,超越人性之外的动物性?你怎么不直接说他是人格分裂?”
韩茵茵塌了肩膀:“好吧,当我没说,我自己的感情都一塌糊涂,做不了知心姐姐。”
两人又依偎着靠了一会儿,台风渐歇,雨势消减,天色开始明晰起来,只是衣裳湿漉漉的冻得厉害。
韩茵茵知道她没睡,又挑起了话头:“从你回桐市那一年算起,咱们认识快5年了吧,你和你前夫到底是怎么回事?”
“终于忍不住了哈,我是不是应该就不说,就不说,然后憋死你。”
“我怕憋死你啊!”韩茵茵嘴不饶人,“每次一提到前任,就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满满八点档剧集的即视感,说出来也让我们观摩学习一下。”
自从交了韩茵茵这个损友,严乐熹的脸皮就噌噌变厚了,现在想想这段感情,似乎也没什么不能对人言。“我从8岁起就认识他,一直当他是弟弟,中间分开几年也没有生出别样的离愁别绪,大二那年在校园遇见他,才觉得哦,原来这个弟弟是可以当做男人看的。”
“听上去就很曲折啊,后来呢?”
“后来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再后来……发现他原来是个bi。”
“恕我孤陋寡闻,bi是个什么意思?”
“bi-sexual,双性恋。”
“靠!”这个回答刷新了韩茵茵的认知,让她情不自禁的抖了下丨身子,“难怪你一直讳莫如深,竟然是遇到了这样的奇葩。”
“关键还不在这里。”严乐熹苦笑,“中间出了点龌龊,这件事闹得人人皆知,我当时几乎是逃着回桐市的。”
到底有多严重,才让严氏父女结束任教,离开了全国知名的中医药高等学府,一同回到了老家,这样想想,陈亦弢还不算是最渣的,当然这话韩茵茵不会说出口,只柔声细语道:“小可怜,姐姐我都不好意思埋汰你了。”
严乐熹幽幽然:“一直觉得特别坎坷的遭遇,几乎改变了我前半人生,原来也不过几句话就说完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52126/4577273.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