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丑奴儿。”
徐宁闻言,吓的下意识飞快扫视左右周遭。
——妻子所言句句属实,他日日随驾出入宫禁,见惯了宫廷奢靡荒唐、朝堂积弊腐朽、民间疾苦流离,所见乱象远比市井百姓更多。
可这些宫闱秘辛、官家过失,他纵然心知肚明,也绝不敢外泄半句,只能尽数压入心底,默然承受。
他本没有应声。可陡然间,他常年值守禁卫练就的警觉骤然绷紧,脊背一凛。
目光不动声色侧转,余光掠向神庙后侧葱郁的山林小径。
两道身影正自林间缓步走过,一人锦衣束带、身姿闲散,是世家公子气派;一人青衫儒袍、手持折扇,颇有中年文士风骨。
二人步履从容,一路闲谈,未片刻便隐入密林树影深处,行踪隐秘,全然不似前来上香逛庙的寻常香客。
神保观地处城郊偏僻之处,未到正诞吉日,本就少有达官贵人专程前来闲逛。
这一贵一儒气度卓然,既不参拜神像,也不观览搭建中的戏台,反倒流连后山僻静之地,实在蹊跷。
徐宁眉头微蹙,凝目想要辨清二人样貌,浓密树影却已将两道身影彻底吞没。
“怎么了?”徐娘子顺着他方才望向山林的方向看去,林间只剩一片寂寂绿意,并无半个人影,不由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徐宁缓缓敛去眼底沉凝的疑虑,不愿让妻子无端心生不安,只淡淡摇头道。
“无事,日头太过炽烈,方才一时眼花罢了。”
他压下心绪,伸手扶着妻子转身缓步下山,再未回头。
身后露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钉锤敲击声,道士们还在忙着挪移供桌,山道旁的野花开得热烈繁盛。
蝉鸣聒噪灼人,烈日铺洒而下,整座神保观都在为一场盛大节期预演喧嚣。
……
…
郡王府朱门巍峨高耸,丝竹管弦混着杯盏碰撞的脆响,顺着雕花格窗悠悠漫出,府内一派世家宴饮的喧腾气象。
侧门阶前,宣赞早已披挂完毕,冷铁鳞甲经烈日炙烤滚烫逼人,护心镜的余热隔着衬里衣料,灼得皮肉隐隐发疼。
他面如玄铁,卷发虬须,自躬身侍立的仆役手中接过马鞭,五指紧攥鞭柄。
翻身上马,稳稳坐定鞍鞯,再不回头望向那片笑语盈盈的府宅。
——自当年郡主因嫌他形貌粗悍、终日郁结染病、郁郁而终后,郡王便再不愿与他相见。
府中每逢家宴欢聚、宗亲齐聚,他永远是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
昔日凭一手无双连珠箭力挫番将、被郡王慧眼择为郡马的荣光,早已随岁月烟消云散。
身后欢歌笑语阵阵,从此再与他宣赞无半分瓜葛。
他双腿猛夹马腹,策马扬鞭,朝着殿前司衙署疾驰而去。
殿前司值房内空荡荡一片,同僚大多前往校场操练,案头散落着数份未批阅完的公文,陶壶里的凉茶早已凉透。
宣赞解下佩刀搁在案角,刚将甲胄松缓些许,身后便传来甲叶相击的铿锵脚步声。
八十万禁军都教头丘岳迈步进门,脸上依旧是一贯不冷不热的神情道。
“奉高太尉钧令:六月二十四日二郎神诞辰,神保观全域需布防巡守,城郊山道一并戒严,此番值守统辖之责,交由你宣赞全权统领。”
宣赞未有多余问询,抱拳躬身领命道:“末将遵令。”
丘岳微微颔首,客套一句“郡马辛苦”,旋即转身离去,全无停留攀谈之意。
宣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了然:这些年来,每逢节庆巡防,这种繁杂琐碎、极易担责背锅的差事,无人愿接,到头来总归落在自己身上。
童贯素来不喜他,郡王又早已与之疏远,在殿前司无靠山可依,便只能承接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遥想少年立于西军校场,连珠箭破空而出、射落番将大旗,被郡王一眼看中、择为郡马时何等春风得意。
而今一朝失势,处处遭同僚漠视、上官轻慢,屡受排挤拿捏,一身勇武与胸中抱负,尽数堵在胸口,化作化不开的沉郁。
他搁下笔,自嘲地低笑一声,正起身准备前往营中点卯巡营,门外传来亲兵的通禀声道。
“宣防御,门外有客求见。”
宣赞微露诧异。他在殿前司向来门庭冷落,同僚多避之不及,竟会有人专程前来拜访?
稍作沉吟,他吩咐亲兵引客人入内。
不多时,一名青衫文士缓步踏入值房。
来人着石青暗纹绸袍,腰间束一条素银玉带,手中轻摇一柄乌木描金折扇,面容清隽,举止从容间带着几分矜傲。
正是蔡攸门下幕僚,吴敏。
吴敏入内,含笑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吴敏,供职于蔡长公子蔡攸门下,见过宣防御。”
宣赞端坐案后,指尖轻叩桌沿。
他与蔡京本无深交,更不曾与蔡攸有往来,心底当即升起几分警惕,不动声音抬手请吴敏落座,开口问道。
“吴先生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吴敏不急着道明来意,只慢悠悠展开折扇轻摇数下,方才缓缓开口道。
“听闻防御方才接下二郎诞辰城郊巡防的军令,在下有一桩私事,想托郡马相助一二。”
宣赞眸色骤然一凝。
——丘岳方才才将巡防命令送达值房,消息尚未传遍殿前司,蔡府幕僚却已闻讯登门,足见蔡氏一党眼线遍布衙署,消息竟比领命的他还要灵通。
他压下心底讶异,沉声反问道:“不知蔡公子所托,究竟是何事?”
吴敏“啪”地合起扇面,轻敲桌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语声道:“非是公子有事,不过是在下想要一桩寻人的私事罢了。”
话音稍顿,他抬眼直视宣赞,一字一句道。
“不知宣防御,可曾听过无忧洞、鬼樊楼这两处名号?”
宣赞目光微微下沉,沉默未语,可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已然给出了答案。
吴敏见状知晓对方洞悉内情,便以扇面半遮面庞,继续低声叙说道。
“数日前,在下托友人刘僩,前往鬼樊楼地底采买几件稀罕物件。
可待刘僩入洞之后便音讯全无,随后鬼樊楼便传来消息:
他整座无忧洞底层遭人突袭踏破,洞内伏尸数百,乱战之中殒命之人传言近三千。
货物未曾交付,友人刘僩就此下落不明。当初托付交易的银钱,也一并陷落在那场乱局之中。
今日冒昧登门,只求拜托防御代为查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清刘僩失踪的缘由与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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