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挂金灯。”
青亡四一,天光晴好。
距二郎神诞辰尚余七日,万胜门外神保观前的戏台露台已搭建大半。
木作匠人扛着松木檩条在脚手架间往来穿梭,敲打的钉锤声隔着城墙,隐隐飘入汴京城内。
沿街货郎较往日多出数倍,香烛纸马、神前供果、零嘴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人都赶着节期前多做几桩生意。
整座汴京由内至外,浸着一派喧嚣热闹。
…
徐宁今日轮值休沐,起身竟比平日当值还要早。
他轻步走入堂屋,自木箱中取出祖传雁翎圈金甲,小心翼翼平铺在擦拭光洁的案台之上。
此甲历经徐家四代金枪班教师,以寒铁千锤锻打而成,鳞甲细密如织,甲片接缝錾刻缠枝唐草纹,层叠宛若雁翎,刀枪难入、水火难侵。
他蘸了些许桐油润软软布,顺着甲片缝隙一寸寸细细擦拭,动作轻柔。
擦拭完毕,又将甲胄规整叠放妥当,收进特制楠木匣,扣紧铜锁,运起气力将木匣稳稳悬于堂屋正梁高处,妥帖安放。
“又对着这副甲发呆。”徐娘子的声音自里间传出,带着几分嗔怪道。
她掀帘而出,已然换好出门的行装:一身淡青色窄袖褙子,妆容温婉素雅,鬓边斜簪一支银丝蝴蝶钗,蝶翼钗尾随步履微微轻颤。
“难得休沐一日,我天未亮便起身梳妆打理,你倒一心扑在这副甲上。
我瞧着,在你心里这副宝甲,倒比我要紧得多。”
徐宁将最后一片护臂甲归置入匣,缓步走到妻子身前,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晃荡的蝴蝶钗,笑言道。
“甲胄是徐家代代相传的家业祖物,不敢有半分轻慢。可纵有千副宝甲摆在眼前,也不及夫人分毫。”
徐娘子被他看得脸颊微热,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低声嘟囔一句“油嘴滑舌”,转身便要去吩咐丫鬟。
临出门时又折返回来,弯腰替幼子拢了拢衣襟,细细叮嘱丫鬟看好家门,灶上温着早粥,不可耽误孩子功课,晚间归来要亲自查验。
幼子乖巧应声,仰着小脸追问父母何时归家。
徐娘子正要答话,徐宁已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温声回道。
“日落之前,我们便回。”
二人并肩踏出家门,徐娘子一路边走边盘算家事:该裁几匹新布,孩儿身形蹿得快,去年的衣衫已然短了。
西街笔墨铺新进上好松烟墨,孩子的描红纸也该添置。
行至街口,又想起隔壁王教头夫人下月生辰,暗自斟酌该备何等贺礼才不失礼数。又念叨私塾先生数次提点,近来儿子课业懈怠,实在令人忧心。
徐宁缓步行在她身侧,耐心一一应声附和,未有半分敷衍。
只是目光早已习惯性扫过街道两侧:巷口货郎的担子、茶肆檐下闲坐的食客、街角蜷卧打盹的乞丐。
皆是他常年随驾值守养出的警觉,即便不当值,也难以更改。
徐娘子忽而想起一桩旧事,开口道:“前日舅父家托人捎来口信,老人家病重缠绵,怕是熬不过今夏了。
你看能否向殿前司告几日假,随我回乡探望一番?”
徐宁微微摇头:“舅父早年任延安知寨,如今早已卸任赋闲。
表兄汤隆素来游手好闲,无正业傍身,并非可靠之人。
我身负殿前司金枪班官身,受衙署管束不得轻易离京,况且两家本就往来疏淡,贸然告假回乡,反倒容易误了自身前程。”
徐娘子本想再劝几句,可走着走着忽然顿住脚步,眉头微皱道。
“不对,这条路并非往岳庙而去,怎地越走越偏向城外万胜门方向?”
“今日我们正是去往城外神保观。”徐宁笑言答道。
“二十四日二郎正诞我需当班随驾,分身乏术,今日便先陪你前去上香许愿,应了节俗。”
徐娘子闻言先是面露喜色,转瞬又忍不住低声埋怨道。
“金枪班俸禄赏赐虽算优厚,可官家素来爱出宫巡游享乐。
每逢节庆便四处巡幸,累得你们这些随驾当值之人不得清闲。”
徐宁默然片刻,语气平静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既食君禄,便当守本分,谈不上荣宠,也不必怨怼。”
日头渐渐毒辣,土路被晒得腾起阵阵浮尘,徐娘子走了片刻便觉暑热难捱。
徐宁遂雇下一乘轻便骡车,扶着妻子登车落座。驶出城门后视野骤然开阔。
道旁垂柳被暑气蒸得枝叶蔫垂,蝉鸣聒噪不休;远处麦田大半已然收割完毕,只余下成片光秃秃的麦茬。
再往前行,神保观青黑色的殿脊便映入眼帘,在烈日光下泛着沉暗的光泽。
神保观坐落于万胜门外一里许的山坡之上,庙前空地支起七八座竹编凉棚,匠人正往棚顶铺覆苇席。
各色幡旗迎风舒展,香案供台依次排布,筹备庙会的百姓、商行匠人往来不绝。
几名道士立于露台边指挥搬运供桌,香烛铺的伙计正一箱箱将货品往殿内搬运。
二人入殿焚香跪拜,依礼许愿完毕。徐娘子立于殿前石阶稍作歇息,望着眼前一派热闹盛景,眼中满是期许。
随即她又轻轻一叹道:“可惜二十四日正日庙会最是繁华,我却只能独守家中,无缘亲眼得见了。”
徐宁并未接话。徐娘子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才见他正凝神打量露台旁临时搭建的茶棚、茶棚与庙门的间距、乃至周遭山林地势。
目光审慎细密,全无半分游赏散心的闲适。
她心中骤然了然,压低声音问道:“你今日这般特意陪我出城上香,怕不是专程为了我,是来此地踩点布防的?
莫非官家二十四日有意驾临神保观?”
徐宁连忙伸手将她拉至人流稀少的廊下,避开往来香客,叮嘱道。
“官家尚未明定行程,可你方才也说了,官家素来喜好与民同乐。
此前天贶节大相国寺祈福,他便曾借机脱离仪仗,私会市井闲人。
此番二郎诞辰乃是汴京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民间庙会,万民齐聚、人潮汹涌,以官家的心性,难免心生向往。
我今日恰逢休沐,便先来探查周遭地势与人流排布,早做筹谋,若真有圣驾莅临,也不至于临时手足无措。”
徐娘子轻哼一声,面露不悦道:“官家行事未免太过轻佻。”
徐宁未作辩驳,反倒正色道:“二十四日正日,你切记留在家中,切莫出门。”
“这是为何?”
“近日殿前司当值,同僚常议论城中地面越发不太平。
方才一路行来我也留意过,街头流民较往年激增不少,四处游荡聚集,市井秩序已然纷乱。
庙会当日人潮如海、鱼龙混杂,最易滋生事端,孩童也极易被歹人觊觎。
我儿年纪尚幼,居家不出最为稳妥。”
徐娘子愣怔片刻,方才回想一路上他看似随意的环顾打量,原来每一眼都在清点人流、勘察通路、估算人群疏密。
她不再追问缘由,只点头应下道:“我知晓了,那日我便守在家中,半步不出。”
话落,压抑许久的烦闷又涌了上来,忍不住低声感慨道。
“如今物价飞涨,赋税苛重,一趟趟花石纲搅得地方鸡犬不宁,满城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
官家却只顾着奢靡享乐,这般光景,我看这大宋江山……未必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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