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东风引。”
宣赞闻言不语,先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心知肚明,能这般迅速得知巡防调度的绝非区区一介门客,真正想要追查刘僩下落的,应当是蔡攸本人。
只是蔡太师嫡长子,为何会与鬼樊楼这种阴秽之地扯上牵连?
他放下茶盏,沉声反问道:“鬼樊楼盘踞无忧洞多年,地底坑道纵横交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若是他们自己都寻不到失踪之人,我不过一介城外巡防武官,又何来本事深入地底追查?”
吴敏闻言低笑摇头道:“不必劳烦郡马亲自入洞搜查。
二十四日二郎庙会,防御要领兵卒巡守城郊,到时候只需借巡防之名,在所有出入口增设哨卡,严加盘查往来闲杂人等,稍加掣肘压制鬼樊楼势力便可。
只要让洞中人知晓官府紧盯不放,他们自然心生惶急,不敢再敷衍欺瞒我家公子,届时自会主动给出交代。”
宣赞眉头微皱道:“我可借巡防权责,临时增加哨卡。
只是鬼樊楼背后牵扯汴京诸多勋贵势力,未必会卖我这个失势郡马几分薄面。”
吴敏轻笑抬手,用扇面拂去衣摆上本不存在的浮尘,语气里带着蔡府子弟与生俱来的底气道。
“无妨。纵使鬼樊楼背后势力纵横朝野。
想来,也没几人甘愿公然拂逆蔡长公子的情面。”
他话音一顿,抬眸直视案后的宣赞,语气裹挟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拿捏道。
“不知宣郡马,今日可愿卖我家公子这份情面?”
宣赞端坐椅上,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又是这般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的语气。
当年童贯一句话,便将他自西军调回汴京。后来郡主亡故,郡王一句话,便再不肯正眼瞧他。
一股被人利用、任人摆布的熟悉感席卷而来,胸中积郁已久的憋闷再度翻涌。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浊气吐出。
…
少顷,空旷的值房内,响起一阵爽朗笑声。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远处殿前司校场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
一切,一如往日。
……
…
张教头府邸门外,老枣树虬枝横斜,浓荫覆住半扇木门。
轱辘车马声由远及近缓缓停下,张贞娘一身素净衣裙,由侍女锦儿轻扶着步下车辕,随身布包还余着庙中焚香未散尽的淡烟气。
锦儿抬手正要推开宅门,驾车归来的张教头却沉声出声将她喝止。
张教头缓步走上前,目光凝着门缝处,轻轻将木门拉开一线。
门阶内侧,赫然又静静搁着一方布裹。
张贞娘见状心头一紧,快步急步上前俯身查看。
片刻之后猛地提裙后退几步,慌张左右扫视街巷,周遭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她将到唇边的呼喊硬生生咽回,抬手捂住面颊,心绪纷乱地转身快步遁入屋内,掩紧了房门。
街巷远处一栋临街阁楼之上,林冲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望着那张日渐憔悴、愁绪难掩的面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怅惘。
良久,他默然转身拾阶下楼,汇入街面往来熙攘的人流之中,身影渐渐消融在汴京市井里。
…
不多时,林冲行至柴家别院门前,抬脚迈步踏入府门。
守在廊下的陈雄一眼瞥见他,笑着走上前抬手轻拍了拍林冲的臂膀道。
“来得正好,李爷寻你。”
林冲微微一怔,沉默颔首,一言不发,抬步跟着陈雄往内院深处行去。
……
…
柴府演武场上刀光霍霍,铁刃交击之声脆响不绝。
单存义与承业正持械赌斗,进退腾挪、招招狠厉,围立四周的一众弟兄呐喊起哄,喝彩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沸腾。
杨志独自一人斜倚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上,怀中抱着一坛烈酒,指尖摩挲着坛沿,目光沉沉望着场中拼斗的众人,眼底心绪明暗不定。
卞祥不知何时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场中,开口问道。
“为何不上前,同众人较量一番?”
杨志闻言一声嗤笑,抬眼斜睨身旁大汉,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郁结道。
“我青面兽于李郎君而言,不过是从无忧洞地底被赎买回来的一件货物罢了。
又怎配同这些意气相投、主动投效的义士同台竞技?”
卞祥闻言微微一愣,面露不解道:“难不成杨兄是恼恨当日无忧洞战后,郎君未曾主动招揽你入麾下?”
杨志闭口不言,只望着场中刀影默然。
卞祥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依李爷为人行事。你的命还真是他买来的。
可李爷,素来不曾亏待自己帐下之人。”
杨志侧目瞥他,心中自有一番拧结——他不愿主动表露杨家将门后裔的身份,不想让自家先祖威名,牵扯进眼下这群人图谋的风波之中。
可他一身武艺素来自负,无忧洞死战之中亦拼尽全力,自认本事不输场中任何一人。
那日李继业当众畅谈宏图壮志、招揽群雄,遍询众人意愿,唯独未曾问及自己。
往后数日,也无人前来与他谈及投效之事,仿佛他只是府中一名无关紧要的过客,这份落差,叫他如何能心服。
可碍于心中执念不愿自报家门,便只能独坐栏边,暗自闷气。
卞祥瞧出他满心纠结,抬手指向院落深处,淡淡道。
“我不欺瞒你。四儿哥是最早追随李爷的人,当初亦是主动前来,想断指明誓才入麾下,如今仍是李爷身边数一数二的心腹。
入与不入,向来看本心,而非郎君强索。”
杨志闻言心头微动,还未及细细思索,陈雄已张望一圈行至二人近前,同卞祥微微颔首示意,转而对着杨志开口道。
“李爷唤你,前去一见。”
杨志再度一怔,神色微变。
卞祥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杨志只得起身,迈步跟上陈雄的身影,往内院阁楼行去。
卞祥望着杨志略显别扭的背影,轻轻摇头轻叹道。
“真是个执拗人,既不愿袒露自身来历,又盼着旁人高看敬重,世间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话音刚落,演武场内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赌斗分出胜负。
卞祥旋即转身,朝着围拢的人群迈步走去。
……
日头西斜,金红斜阳铺满柴府最高阁楼的平台。
李继业负手凭栏俯瞰全院,闻焕章手执折扇立于身侧,徐徐轻摇。
闻焕章缓缓收回望向下方两道身影的目光,扇面停在半空,侧首看向身前之人,轻声问道。
“明公,这功劳——给谁?”
李继业一双虎目沉沉落向阁楼下方。
两道身影分头而行:豹头环眼的林冲独自朝着喧闹的演武场缓步走去。
青面覆额的杨志,则调转方向,走向僻静幽深的内院廊道。
片刻沉寂后,李继业微微侧首。
其半边面庞被落日霞光浸透。轮廓如刀如斧,分割两人,劈入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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