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后手
那百户一路不敢停歇，马换了两匹，人未曾合眼，第五日黄昏便赶回了东京。
他连自家宅院都未回，径直策马到了杨太尉府门前。
翻身下马时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门子认得他是府中差遣出去的老人，见他浑身尘土、面色灰败，慌忙引他入内。
杨戬正在后堂与幕僚商议事宜，闻听派去青州的人只有一个狼狈回来。
面色先是一沉，搁下茶盏，命人将百户带入内堂。
百户跪伏于地，浑身泥灰，声音嘶哑。
将二龙山下那夜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不敢漏掉半个字。
末了颤声道：“那黑衣人……口音带着淮西腔，身手极快，部下十余人。
皆是一招毙命，连拔刀的功夫都没有。
他留小人一命，只叫小人传话……”
百户咽了口唾沫，学着武大当日那低沉缓慢的语调道：“‘青州地界的事，不是他能伸手的。
他若再派人来，来的就回不去了。’
一字不差，小人死也不敢忘。”
杨戬捻须听完，半晌没有出声。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百户。
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气：“你可看清他的路数？”
百户磕头道：“小人该死……那人蒙了面，始终未露真容。
只那一手飞石，准头极狠，不似寻常绿林人物
但依小人看，那身法与用石的法子，倒与淮西那边传闻的‘没羽箭’张清有几分相似。”
杨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张清他自然知道，原东昌府兵马都监，飞石绝技名动一方，后来不知所踪。
若此人当真投了王庆，那淮西那边的势力，便不单是啸聚山林那么简单了...
他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不紧不慢：
“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待百户退下，杨戬独自在内堂中踱了几步。
他素来手眼通天，岂容一个草莽人物如此折辱？
何况那句“青州事非太尉能伸手”，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两封密令。
第一封命心腹干办李固，领殿前司亲随十余人。
皆是从御前带刀侍卫中挑的好手，个个武艺精熟，惯走江湖。
以“寻访贵女”为名，暗赴淮西，探明王庆虚实，若有机会，就地擒杀匪首，不必请示。
第二封则发往青州，只写了八个字：“二龙山疑，令慕容细查。”
封好火漆，唤人连夜送出。
却说武大那夜自矮林得手后，趁火势未熄，沿后山小路潜回寨中。
他没有惊动旁人，先回偏殿换了衣裳。
将短刀与腰囊收好，在榻上盘腿坐了片刻，引气循经脉游走一圈。
待气息平复，方才推门出来。
天色已蒙蒙亮，寨墙上的火把正在逐一熄灭。
杨志昨夜并未歇下，一直在寨门附近守候。
见武大完好回来，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
武大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都清了，留了一个活口回去传话。
杨戬的人短日内不会再摸上来，但必有后手...”
杨志道：“后手是什么？”
“要么派人来剿，要么另换法子。”
武大抬眼望了望山下那片矮林方向，晨雾正在散开，露出焦黑的痕迹，
“不论哪种，咱们得先把自己扎稳了...”
当夜，武大在议事堂中燃起一盏油灯，将鲁智深、杨志、秦明三人请来，围烛而坐。
武大也不绕弯子，将那夜矮林中的情形简略说了，末了道：
“杨戬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
咱们眼下能做的，一是守紧门户，二是看住慕容彦达那条线。”
秦明虽上山不久，但性子直爽，听罢便道：“寨中巡哨的时辰和轮值，我已重新理过一遍。
原先后山那处暗角只有一个哨位，我已增至两个，换防时辰也错开了，不至于被人摸清空档。”
他毕竟是行伍出身，说起防务来条理分明。
杨志接口道：“后山石屋那边，我已加了两层暗哨，一明一暗。
陈七和王三仍在明处守着，暗处另派了两人，非寨中头领不知。”
他顿了顿，又道，“曹正那边，我已让他带着几个猎户出身的兄弟，将山脚几条岔道都踩了一遍。
若有人从侧面摸上来，他们能在半路设伏。”
武大点了点头，又转向鲁智深：“鲁大师，这几日你白日多往寨墙上走一走。
不必刻意露面，只叫巡哨的人看见你在就行。
杨戬若另派人来，先要摸清寨中有几个硬手，你在明处晃一晃，比设多少暗哨都管用。”
鲁智深咧嘴笑道：“洒家晓得，这是叫那帮鸟人掂量掂量，二龙山不是好啃的骨头。”
他说罢又补了一句，“洒家这几日也手痒，若有不开眼的撞上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武大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还有一桩事，我已让城里刘书吏盯紧府衙。
杨戬的人这么快就查到了二龙山，想必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杨戬的人一到青州，慕容必先慌。
他一慌便会露马脚，咱们只需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四人商议至二更时分，方才各自散去。
武大送走三人后，独自回到偏殿，将油灯捻亮了些，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信是写给杨九娘的，只说近日风声紧，二龙山已处置了杨戬一拨探子，请她那边也收紧口子。
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封蜡，唤来一名心腹小校，嘱咐他连夜送往柳林渡。
小校领命去了。
武大在灯下又坐了片刻，正要吹灯歇下，忽见窗外闪过一条黑影，随即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个不起眼的灰衣汉子，做行商打扮，却是二龙山安在青州城里的另一名暗桩。
那汉子见了武大，先环顾左右，才低声道：“大官人，方才府衙那边有动静。
东门夜开，一骑快马出城，往东京方向去了。
刘书吏让人递话，说慕容知府晚间收到一封密信，拆阅后神色大变，当即写了回信命人送出。”
武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负手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气。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回到屋中，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封信来。
那是昨日才收到的，武松的亲笔。
信中说婚期已定在九月十六，让他务必届时赶回东平府。
武大将那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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