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糊弄
武大放下信纸，并没有急着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灯苗跳跃的方向。
心中一件件盘算过去：二龙山刚处置了杨戬那拨探子，后山童娇秀虽已收拾干净。
但杨戬既已疑到此处，绝不会因为折了几个探子便罢手。
此时离山赴宴，无异于将一座空门亮给虎狼。
虽说武松大婚，兄长岂能不至，可眼下离九月十六尚有时日，倒不必急于动身。
他正沉吟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方才那个灰衣暗桩压低的声音：“大官人，又有消息！”
武大手一顿，搁下信：“进来说。”
暗桩推门闪身而入，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极窄的纸条，双手奉上：
“刘书吏方才让人递出来的，说慕容知府昨夜接了一封京城密信。
拆阅后神色大变，当场摔了一只茶碗。
随即连夜写了回信，命人快马送出，往东京方向去了。
刘书吏费了些手脚，才将密信的尾句抄了出来…”
武大接过纸条展开，就着灯焰看清那几行字：“二龙山疑，令慕容细查。”
武大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将纸条凑到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桌面上，轻轻吹散。
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慕容彦达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若真听杨戬的话调兵来查，二龙山便永无宁日了…”
他在灯下又坐了片刻，便不再犹豫，铺开一张新素笺，提笔蘸墨。
信是写给慕容彦达的，措辞比上回那封密信更直白几分。
大意是：某已知你接了杨戬密令，二龙山一草一木皆在掌握之中。
你府中自有人盯着，你若真听了杨戬的令调兵上山查探。
那通匪账册与童娇秀之事，便不止你一人知晓了。
末了又添了一句：“大人是聪明人，自当明白，两头糊弄比两头落空要好。”
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封蜡，递给暗桩：“连夜送去，亲手交到刘书吏手里。
让他设法递进府衙后堂，与上回一样，除慕容本人外，不许第二个人看见。”
暗桩揣了信，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独自在灯下坐了片刻，又将武松那封婚信收进怀中，却并未收拾行装。
他起身推门去了议事堂，鲁智深和杨志正在灯下对坐饮茶。
见他进来，两人都放下碗，等他开口。
武大便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
杨戬密令慕容细查二龙山，他已递了警告过去，不日应有回话。
又道：“武松婚期定在九月十六，虽需回去一趟。
但眼下二龙山风声正紧，须先将慕容这头料理妥当，方能安心离山。”
鲁智深听完，咧嘴笑道：“兄弟既有计较，洒家便不操那份闲心。
你只管守着山头，洒家替你抡禅杖便是。”
杨志沉吟片刻，只问了一句：“慕容若回了话，该让谁接着？”
武大想了想，道：“让刘书吏盯着，不必主动催他，他自会找台阶下。”
事情交代清楚，已近四更。
武大回到偏殿，没有收拾行装，只是将短刀与腰囊放在枕边，合衣躺下。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灯苗吹得轻轻一晃。
次日午后，慕容彦达的回话便递到了二龙山。
刘书吏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知府大人已阅，自会权衡，大官人安心便是。”
武大看罢，将纸条在指尖碾了一碾，又递还给暗桩：
“回他一句，山中和顺，府衙安稳，才是两全之道。”
慕容彦达那日收到武大的警告信后，独自在后堂枯坐了大半个时辰。
将那素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终长叹一声，将信纸凑到灯上烧了，又拿镇纸压住了灰烬。
他心中清楚得很：若真依了杨戬的令去查二龙山，武大那边反手将账册捅出来，他便是灭门之祸；
若不查，杨戬那边又交不了差。
唯一的法子，便是两头都糊弄着…
给杨戬回信只说“正在细查，尚无实据”，给二龙山那边只当一切如常。
他打定主意后，便唤来戚彪，当着面吩咐了几句。
话里话外都是“暂缓调兵、莫打草惊蛇”的意思。
戚彪本就不愿再碰二龙山那块硬骨头，听了这话正中下怀，连连点头应下。
回去便将军兵外调的口令压了下来，又命人将山脚那几处哨位往后撤了二里。
至此，二龙山周遭方才真正安静下来。
此后数日，慕容彦达果真按兵不动，杨戬那边也没有再派人来。
武大每日晨间照例巡寨，午后与杨志商议粮草调度，入夜后便在演武场上独自练飞石。
杨戬派往淮西的那拨人，一路昼伏夜行，沿官道分作两路。
一路扮作行商，一路扮作游方道人，专拣村镇歇脚，逢人便打听王庆巢穴所在。
却不料王庆与杨九娘得了武大的传信后，早有防备。
唐谨领着十来个机灵的弟兄，在淮西通往青州的几条必经之路上都设了暗哨。
但凡有生面孔逗留超过半日，便有人远远盯着，不动声色地引向歧路。
杨戬的人马在淮西地界转悠了七八日，每到一处，不是扑空。
便是被人刻意引往别处，连王庆的寨门朝哪开都没摸清。
领头的干办李固也不是蠢人，走了一段便觉出异样。
每到关键处，总有人先一步将痕迹抹去。
他心中起疑，却苦无实据，只得先行撤回东京复命。
杨戬在李固带回的禀报上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只觉得这淮西王庆似有高人指点，处处料敌先机，反倒越发忌惮起来。
武大在二龙山收到杨九娘托人带来的口信，得知李固已空手而归。
心中那块石头才算稳稳落下。
这些日子他守在二龙山上，一面应付杨戬那边的眼线，一面与慕容彦达周旋。
总算把两头的口子都扎紧了些。
杨九娘那边处置得干脆，王庆也算沉得住气。
并未贸然与杨戬的人起正面冲突，倒是个有分寸的。
他搁下信纸，起身走到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
秋日天高云淡，山风裹着干爽的凉意穿过林梢，远处寨墙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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