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动真格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二龙山上的银杏渐渐染了黄。
武大每日寅正便起,先在演武场上练一个时辰的飞石。
待手心发热、指腹微微发烫,方才收手,取了短刀,沿着寨墙缓缓走一圈。
鲁智深、杨志、秦明三人的防务布置得妥当。
寨墙内外该守的暗角都守了,该设的哨位也没落下。
他走了一遍,心中便有了数。
可这一日,他走到山门附近时,远远望见一道人影正匆匆上来。
那人脚步极快,却压着步子,不像是寨中巡哨的弟兄。
武大眯眼一看,认出是曹正,便停下脚步等他。
曹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先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大官人,柳林渡那边递了信来。
说是杨戬的人马已经撤了,但杨九娘姑娘另托人带了一句话,叫大官人务必当心。
杨戬在东京城里的动作没有停,只怕还有后手。”
武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寨墙边,手扶着墙垛,目光落在山脚那片矮林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她可说了是什么后手?”
曹正摇头:“没说,只说那边探到有殿前司的人在走动,但具体什么路数,还不清楚。”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身沿着寨墙往回走,脚步不快,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杨戬的人从淮西空手而归,慕容彦达那边又敷衍着回话。
杨戬再蠢也该猜到这两条线都靠不住了。
若他要再动手,绝不会再派寻常的探子来试探。
殿前司的人走动,那便不是暗访,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回到议事堂时,杨志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旧账册。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武大神色微凝,便放下账册:“有动静?”
武大在桌边坐下,将杨九娘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杨志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殿前司的人若是真来,那就不是三五个人暗中摸上山的事了。
要么是领兵合围,要么是派人混进来,从内部下手。”
“领兵合围要调州府兵马,慕容那头压得住,杨戬不会走这条路。”
武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若要动手,多半是派人混进寨中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灯焰上:“咱们得把寨子里里外外再理一遍。
后山那条暗道,原先只有陈七和王三两个人守着,如今再加一层。
石屋那边,把童小姐的东西搬进暗间去,外头堆些干柴杂物,做成废窑的样子。”
杨志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下来,又问:“墙头呢?”
“墙头的哨位不变,但轮值时辰再错开一个时辰。
有人混进来,必先摸清咱们换防的规律,错开了,他便摸不准。”
武大放下茶碗,又道,“还有一件事,你替我写封信给安道全。
让他把金疮药和各类伤药都备一些,送到柳林渡那边存着,等我用的时候再取。”
杨志闻听此言,笔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武大一眼:
“你担心这次派来的人是硬茬子?”
武大没有正面答,只说:“杨戬在东京城里能调动的人不少,不止军中的。
他若真想动二龙山,不会只派几个武人来送死。”
杨志没有再问,低头将那几行字写完了,搁下笔,将信纸晾干折好:“我这就让人送出去。”
武大目送杨志出门,独自在桌边坐了片刻。
又将昨夜收到的慕容彦达那封回信从怀中取出来,就着灯光看了一遍。
慕容彦达此人,怕的不是杨戬,也不是二龙山,而是两头都糊弄不过去时的下场。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收进怀中,起身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寨墙上的火把正在逐一点亮。
他沿着寨墙内侧的青石路往后山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经过石屋时,他放慢了步子,目光扫过屋外那堆干柴,又看了一眼门上新换的铁锁。
确认一切如常,才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迎面碰上陈七。
陈七见他来了,站定抱拳:“大官人,后山那口废窑已经收拾好了。
暗间的门也用泥灰封了一层,从外头看就是个塌了一半的破窑。”
“辛苦你了。”武大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几日夜里警醒些,若有生人靠近,不必惊动,先看清来路。”
陈七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哨位。
武大在后山站了片刻,望着山脚那片被夜色吞没的矮林。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寨墙上的火把燃尽了一半,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偏殿时,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将灯苗吹得歪了歪。
他伸手从腰囊中捻出一颗石子,在指腹间慢慢摩挲着石面温热的棱角。
目光越过寨墙,望向青州城的方向。
那片夜色中看不见火光,也听不见马蹄声,但他知道,杨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次日清晨,武大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披衣起身,推开偏殿的门,见廊下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竹筒。
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是刘书吏常用的暗记。
他弯腰拾起竹筒,拔出塞子,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只有两行字:“昨夜府衙收到一封京城密信,落款为殿前司。
信封为青州府衙专人换马送至,但信使不从正门入,绕后门进的。”
武大看罢,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山脚那片隐约的晨雾,心中已有了计较。
杨戬果然还是换了人。
慕容彦达再靠不住,他便绕开知府,让殿前司的人直接从京城来。
这封信既绕过了慕容府上的正常渠道,便说明那个人已经到了青州附近,至少已在半路上了。
他转身回到屋中,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几行字:
让刘书吏留心近日青州城中是否新到口音官话的生客。
若有,先记下落脚处,不必打草惊蛇。
写完后吹干墨迹,折好封蜡,唤来一名心腹暗桩,嘱咐道:“这封信给刘书吏。
路上小心,莫让人瞧见。”
暗桩揣了信,矮身没入晨雾之中。
武大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演武场走去。
那根布满凹痕的木桩还在原地,他走到桩前站定。
从腰囊中捻出一颗石子,沉肩、转腰、送腕。
石子脱手而出,精准地钉在木桩正中,入木三分。
他又捻出第二颗,在移动中拧身出手,石子划出一道平直的轨迹,钉在木桩左侧稍低的位置。
力道比前日又沉了些许,石子入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到那股透劲在体内流转得比从前顺畅了许多。
丹田之气过肘、过肩、过腕,在指腹处凝成一线时几乎没有滞涩。
他点了点头,正要收手回去用早饭,远远看见杨志从寨门方向走来。
杨志走到他面前,神色如常。
但武大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是他在斟酌措辞时才有的小动作。
“后山那条小道,我昨夜又走了一遍。”杨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枯藤已经铺好了,看不出新痕。
暗道入口处加了半道竹篱,从外头看就是一片荒坡。”
武大点了点头:“辛苦杨兄了。”
杨志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武大面前,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武大兄弟,我总觉得这一回,跟前几回都不一样。
前头来的那些探子,不过是试试咱们深浅。
这一回若真来了,怕是不见血不回头…”
武大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晨光从山脊缺口处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演武场上一时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值夜兵丁换防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武大慢慢将那颗石子放回腰囊,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因如此,咱们才更不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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