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安稳
武大说罢那句，抵在李固喉前的短刀却未再进半分。
他手腕一翻，刀刃贴着对方颈侧肌肤收回鞘中。
李固喉头滚动了一下，抬眼看他，眼底那点不肯低落的硬气里，终究掺进了一丝错愕。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带走。”武大只吐出两个字，声线不高，却恰好让周遭几个头领都听见。
鲁智深禅杖一顿，正要开口，武大已侧过脸，朝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花和尚何等通透，当即咧嘴一笑，将禅杖往肩上一扛。
转身去料理那几个被制住的死士，再不回头看李固一眼。
杨志会意，提枪上前，枪杆在李固膝弯处一点，迫他站起。
又从腰间解下一条麻绳，利落地将他双腕反剪缚住，绳头在柱上一绕，系了个死结。
武大转身，目光扫过寨门前狼藉的战场。
火把将熄，晨雾从山脚漫上来，将血腥气冲淡了些。
他抬手招过曹正，低声道：“后山逃散的那几个，你带几个猎户兄弟去追。
记住，一个不留，痕迹抹干净，照方进那回的法子办。”
曹正点头，也不多问，转身便去点人。
武大又看向秦明：“寨墙上的血迹和兵器，天亮前收拾妥帖。
废窑那边的空营灯火，今夜照常点，别露破绽。”
安排已定，他才弯腰拾起李固脱手的那柄直刀，刀身冷硬。
刃口处还沾着方才交手时溅上的泥星。
他将刀随手插回李固腰间的刀鞘，又伸手探了探对方怀中，摸出那枚黑铁令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背面殿前司的番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青。
他指尖在“令”字上摩挲了一下，便将令牌收入自己怀中。
“押下去。”他对杨志道。
偏殿密室的米缸被掀开，窄梯下的暗窖里，油灯的光晕在四壁投下晃动的影子。
李固被推到凳子上坐下，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衣袍黏在皮肤上。
他却始终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落在武大脸上。
武大在他对面坐下，并未说话。
他直接伸手从暗格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拔了塞子，将灰褐色的药丸捻碎，凑到李固鼻端。
辛辣的草木气一冲，李固便知是何物，喉结猛地一滚。
想要偏头躲闪，却被武大左手铁钳般扣住下颌。
“问心散，省得你我多费口舌。”
武大语气平淡，指下发力，迫使李固张口，将药末尽数抖入他口中。
又抬手在他喉头一送，逼他咽了下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李固眼神便开始涣散，呼吸也急促起来。
武大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问一句，李固便答一句，毫无阻滞。
“杨戬此番，是否不论童娇秀在否，都要借机铲除二龙山与淮西王庆？”
“……是。太尉有令，二龙山与王庆勾连，借寻贵女之名，一并剿除，以绝后患。”
“你持此‘死令’出京，知情者几人？”
“……沿途驿站、殿前司内围，共一十三人。
令牌一出，见令如见太尉，生杀予夺，不必请示。”
“大军合围的调令，可曾备下？”
“……已备。若我等折了，三日内，泾原、秦凤两路精兵便可借‘剿匪’之名入京畿。
太尉只需一道密札，便可改道青州……”
“你若死于此地，杨戬将作何应对？”
“……太尉料定二龙山不过是绿林草寇，即便有淮西援手，亦不足为惧。
若你等全数覆灭，太尉便有借口，请旨调大军合围……”
武大听完，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多问，起身走到李固身后，在他后颈处拍了一掌。
李固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武大将他扛出密室，沿着后山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径直走向那处废弃的砖窑。
昨夜方进的衣袍和短刀还留在窑口，此刻已被晨露打湿。
他将李固放在窑内，用干草盖了。
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搭在李固身侧，做出两人一同被困的假象。
随后引燃火折，将干草和窑内的朽木一并点燃。
火势顺着风势往上蹿，浓烟卷着晨雾升上天空。
武大站在窑外，直到火光将半片山腰都映红，才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快，沿途还弯腰抹去了几处自己留下的脚印。
又用枯枝扫过地面，让痕迹看起来像是被逃窜的人踩乱的。
回到寨中时，天已大亮。寨墙上的喽啰正在换防，见他过来，纷纷抱拳行礼。
武大点了点头，径直去了议事堂。
杨志已在那里等候，见他进来，低声道：“曹正回来了，后山那几个都处理了。
按方进的法子，烧了，痕迹抹平了。
青州那边，刘书吏已经递了话出去，说昨夜看见有殿前司的人往淮西方向去了。
像是被什么人追得慌不择路。”
武大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枚黑铁令牌，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令牌上的“令”字泛着冷光。
“这东西留着，”他说，“杨戬私发‘死令’围绿林，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把柄。
捏在手里，他日后便不敢真下死手。
他越是想找回这令牌，就越是投鼠忌器。”
杨志看着那令牌，沉默片刻，道：“李固一死，杨戬那边至少要乱上几日。
慕容彦达那边，怕是又要两头糊弄了。”
“让他糊弄去。”武大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他越糊弄，越不敢真动兵。
杨戬现在心里有鬼，既怕王庆真得了令牌，又怕二龙山拿了把柄。
他不敢大举起兵，只能暗中施压。
这青州地面，反倒能安稳一阵子。”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寨中防务照旧，不必因昨夜一战而松懈。
童娇秀那边，让陈七多留心，别让人看出异样。
杨九娘那边，找个可靠的人送封信，让她那边也警醒着点。”
杨志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武大独自坐在堂中，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
李固那队人折了，杨戬的疑云种下了，青州的局面暂时稳住了。
离九月十六还有几日，他得赶在婚期前，把这些事了结。
他收起那枚令牌，起身走到院中。
晨光正好，寨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喽啰操练的呼喝声，混着山风，倒显出几分寻常山寨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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