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四路齐下
自那夜二龙山下一战后，二龙山上下一片齐整。
武大将那枚黑铁令牌收入密室暗格，再未提起。
可杨戬在东京太尉府中，却并未等到任何一骑回报。
李固出京时带的是死令，原定七日之内必传信回京，不论成败。
可七日过了，八日、九日，杳无音讯。
派去沿途驿馆接应的暗桩也只回了一句“未见人归”，再无下文。
杨戬站在后堂窗前，捻须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面色沉如铁石。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摔茶碗。
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铁浮屠折了，令牌也落在那人手里了。”
他踱回案前坐下，将方进验尸、百户飞石、李固出京三条线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方进是死遁，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却独独留下一件完好的外袍，分明是有人刻意摆布。
百户那夜所见，飞石准头之狠、身法之快，绝非寻常绿林人物所能及。
而李固那队人个个是童贯旧部里挑出来的硬手，结铁浮屠阵时便是百人围攻也未必能破。
竟在二龙山下全军覆没，连令牌都被人收了去。
此人若不是术士，便是个通晓异术的极厉害角色。
杨戬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良久。
他素来以“谋定而后动”自负。
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先前派去的那几拨人，全都在同一座山上栽了跟头。
可见对方的手段远超他的预料。
若再以明面兵力强剿，只会再折精锐，反而落了下乘。
他睁开眼时，目光比方才沉定了几分，取过纸笔，不急不缓地写下三封密令。
第一封发往青州，却不是给慕容彦达的，而是绕过知府，直接递到了青州通判张承业手上。
信中措辞极简，只说“闻有贵女流落青州地面，或匿于二龙山一带，望通判详查，切莫声张。”
这封信明面上是托他查访，实则是...
张承业与慕容彦达素来不睦，积怨已久，他若得了这信，必会暗中查访童娇秀下落。
一旦他查到了什么，便会在慕容彦达面前发难，逼得慕容先乱阵脚。
两虎相争，二龙山夹在中间，便会自顾不暇。
第二封发往淮西监军衙门，语气客气，却字字带着分量：
“近日淮西匪患频仍，监军宜整饬营伍、固守汛防，勿使匪徒越界滋扰。”
字面上是提醒，实则是将王庆的人马钉死在淮西，不令其北上驰援二龙山。
一旦淮西兵马擅自出界，监军便可名正言顺以“剿匪”为由截杀。
第三封则发往童贯旧部统领徐宁处，召其回京待命，密而不宣。
徐宁本是金枪班教头，钩镰枪法天下无双，杨戬将他调回京城，用意不言自明。
这是后手，备而不用。
三封密令发出后，杨戬又唤来一名心腹幕僚，吩咐道：
“去账上支三千两银子，暗访二龙山旧部中可有不得志之人，重金勾连，许以官身。
若能在寨中埋一根钉子，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幕僚领命去了。
杨戬站到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路齐下，他倒要看看，那座山上的人能撑多久。
却说青州府衙这头，慕容彦达近来虽知杨戬那边不曾罢手。
却始终以为对方仍在仰仗自己行事。
这日午后，他在后堂批阅公文，忽见一名心腹书吏匆匆而入，掩了房门，低声禀道：
“大人，通判衙门那边昨夜有动静。
张通判接了一封京城来的密信，连夜点了几名心腹，今早已分头出城去了。
小的使人远远跟了一段，见那些人走的都是往二龙山方向的岔道。”
慕容彦达手中笔杆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他抬眼沉声道：
“京城来的信？谁送来的？”
书吏道：“送信的人不走府衙正门，绕了后巷，递到通判侧院。
小的打听了一圈，那封信不曾经过咱们府里的邮传，像是……绕过大人直接给了张通判。”
慕容彦达搁下笔，面色不动，眼底却已沉了下去。
杨戬若真有事相托，向来走正路发公文。
如今却绕过他、绕开青州府衙的邮传，单独递信给张承业，用意再明显不过。
杨戬疑他与二龙山有勾连，不愿再让他经手此事...
慕容彦达独坐后堂，脑中翻来覆去过了数遍，越想越觉背脊发凉。
他与王庆暗中往来尚在其次，童娇秀那桩事若被知晓...
若杨戬查清他既未尽力寻人、又替二龙山遮掩，那便是灭顶之灾。
而张承业与他积怨已久，得了这信必会不遗余力地查。
一旦查出蛛丝马迹，便会在杨戬面前狠狠告他一状。
到那时，他便是想撇清也来不及了。
慕容彦达在堂中踱了数步，正要唤人再去打探，门子忽然又报：
“大人，府外有人递了一封无头信，说是给大人亲启。”
慕容彦达接过那封素笺，封口处没有落款，拆开一看，正是武大那封措辞直白的警告。
慕容彦达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紧，信末没有署名，也没有威胁之语，可字字都落在他的死穴上。
武大那边已经知道张承业动了，甚至知道杨戬绕过他送了信。
慕容彦达暗自思忖：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他在案前坐了许久，终于将信纸凑到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桌面，低声道：
“传话出去，就说本府近日要清查城郊流民，城外驿馆的路引一律收紧，没有本府的批文，不许放人进出。”
这话既是做给杨戬看的，也是做给张承业看的，更是做给二龙山的。
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糊弄着，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夜色渐沉时，慕容彦达独自立在廊下，心中暗暗盘算着。
若张承业当真查出了什么，他该如何抢在对方之前把事情圆过去。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与此同时，二龙山上。
武大坐在偏殿灯下，手中握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中言明，青州府衙近日有异动，通判张承业连夜抽调人手。
暗中查访年轻女子行踪，慕容知府亦在暗中传话收紧路引，府衙内两方人马各怀心事，互不通气。
另有消息说，殿前司调令频发，似有大动作，但具体指向尚不明朗。
武大搁下信纸，将灯焰拨亮了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凝。
慕容彦达那头原本已压住了，可这位张通判却忽然动了。
且不经过府衙，分明是有人另递了消息给他。
杨戬这是要借张承业的手，从青州官场内部搅局，让慕容彦达两面受敌、自顾不暇。
一但慕容应付不来，便是通判替他拿主意。
到时候这青州府衙，便彻底落在杨戬的棋盘上了。
他靠着椅背沉默了良久，又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渐渐有了数。
杨戬开始换了打法，不攻山，攻的是二龙山的根基和羽翼。
离间官场是逼慕容自乱，至于策反内应更是阴毒的暗手，防不胜防。
武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潮气。
他望着远处青州城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低声道：“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信是写给杨九娘的：青州通判已动，淮西须提防。
又写了一封给慕容彦达，措辞比上一回更直白：
张承业既动，慕容知府若不能压住，那账册便不止一家看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童小姐之事，知府当比旁人更清楚利害。
两封信封好火漆，唤来灰衣暗桩连夜送出。
武大望着那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重新关好窗扇，回到桌边坐下。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二龙山下，怕是没有一日能真正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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