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布置已成

武大将两封信送出后，并未即刻歇下。

他在灯下坐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指腹沿"令"字的凹槽缓缓摩挲了一遍。

殿前司的铁令入手沉重，边角处磨得发亮，显然是经年累月被人反复握过的旧物。

他将令牌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看了看背底的番号刻痕。

随即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只旧木匣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细棉布。

将令牌仔细裹了，又扯开衣襟，贴身纳入左肋下的暗囊中。

那暗囊是他前日让寨中善针线的老卒缝的，贴着皮肉。

外头罩一层薄棉衬里，便是被人搜身也不易察觉。

令牌入囊时贴着皮肤带起一阵微凉，片刻便被体温熨得温热。

武大系好衣带，又检查了一遍桌上的物件：短刀搁在枕侧，腰囊挂于床头，几封书信整齐压在桌角的镇纸下。

他略一踌躇，将镇纸挪了挪，搁回原处，便吹熄了灯。

山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门板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有起身去关，只合衣在榻上躺下，闭目调息片刻，气息沉入丹田。

次日天明，武大用过早饭后，将鲁智深、杨志、秦明三人请到议事堂，把离山之事当面交代清楚。

他语气沉稳。

"婚期在九月十六，我明日一早动身。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寨中防务由杨兄总领，鲁大师坐镇前寨，秦统制调度后山哨位。

粮草调度之事，我已交给王崇义那边的暗线代管，若有急务，你们三人商议着办便好。"

鲁智深听了，把禅杖往肩上一扛，咧嘴道："洒家晓得了，你只管去办你兄弟的大事。

这山上有洒家在，出不了乱子。"

杨志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长枪坐在窗边，目光在武大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才开口："后山那条沟渠暗哨，你走了之后，是否需要增派人手？"

武大摇头："不必，照旧便是。

李固那队人折了之后，杨戬短期内不会再派人硬闯。

倒是寨中那几处旧部，须得留意些。"

他说到"旧部"二字时，语气微顿。

秦明听了，抱拳道："我手底下那批人，我已挨个捋过一遍。

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底子，翻不起浪来。"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又交代了几处巡防换防的细节，便起身送鲁智深和秦明出了议事堂。

杨志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放慢了脚步，回身看了武大一眼，低声问：

"武大兄弟，可是放心不下寨中兄弟？"

武大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杨志的肩头："杨兄多虑了。

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相信众位弟兄。

后山石屋那边，陈七我已单独嘱咐过，童小姐那边不会出岔子。"

杨志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提枪出了门。

午后，武大独自去了后山废窑一趟。

曹正正带着几个猎户出身的兄弟在窑口填土，见他来了，停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官人，后山那几处散落的脚印我都抹干净了。

沟渠南段的枯草也重新铺了一层，从外头看跟没动过一样。"

武大弯腰看了看窑口新填的土，又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的地势：

"那夜逃散的那几个，可有什么遗漏？"

曹正摇头："一个不少，都是按方进那回的法子料理的，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连他们翻墙时挂掉的布条，我都一根根捡回来了。"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再细问。

他转身沿着沟渠边缘走了一圈，确认那几处新砌的暗哨隐蔽完好，才折返回寨中。

曹正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将铁锹往地上一顿，对身旁的兄弟低声道："大官人这趟走，怕是心里还压着事。"

那人应道："可不是么。

不过大官人向来算得准，咱们只管把后山守好便是。"

曹正没有再说什么，弯腰继续填那最后几铲土。

入夜后，武大照例在偏殿中盘坐调息。他闭目运转了两个周天，气息沉静平稳，并无异常。

正要收功躺下，窗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击声，两短一长，是灰衣暗桩的暗号。

武大起身推窗，一条黑影贴着墙根闪入屋中，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

双手奉上："刘书吏刚递出来的，说柳林渡那边有动静。"

武大接过纸条展开，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清那几行小字：

一客商连日在柳林渡走动，专寻前月从二龙山逃散的旧卒，出手阔绰，日费数金，已勾连三四人。

此人操京畿口音，行商打扮，但举止不似商贾，倒像官面上出来办事的。

武大看完，指尖在纸面轻轻一叩。他没有立刻说话。

先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窗台上散开，才转过头来，声音不高：

"那客商落脚何处？"

暗桩道："柳林渡渡口东边第三间茶铺，就是那回王头领约大官人见面的地方。

他包了茶铺后头一间小院，白日不出来走动，只在入夜后才去镇上喝酒。"

武大听了，沉默了片刻。

那茶铺正是他上回与王庆碰头之处，他记得茶铺里有个跑堂的伙计是飞龙帮旧人。

当初安道全在柳林渡附近活动时布下的暗线，平日里只当寻常伙计使唤，从未动用过。

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那茶铺里的人不必惊动。"武大将那封未封口的信纸搁回桌上，语气平缓。

"让里面那个跑堂的盯着便是。

他是咱们的人，比外人靠得住。

客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让他记下便好，不必冒险递出来，等我回程时再取。"

暗桩应了一声，没有多问，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窗前，望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寨墙下的阴影中。

他站了片刻，将窗扇重新合拢，回到榻边坐下。

他没有点灯，只是靠着床头。

杨志的担忧他明白：留山空门，内应潜伏，前路不明…

但各方布置已成，也无需太过忧虑。

武大合上眼，呼吸在黑暗中渐渐平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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