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交代
半晌过后，武大依旧没有睡意。
最近几日寨中不安稳，万一有什么变故…
他没有再犹豫。
夜风灌窗而入，将灯苗压得一歪，又旋即弹起。
他走到门边，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片刻后，廊道上响起急促却压着步子的脚步声，分作四个方向散开。
又很快聚拢，先后出现在偏殿门口。
先进来的是杨志，怀中还抱着那杆长枪，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却未多问，只看了武大一眼便站在灯影里等着。
紧接着是鲁智深，他将禅杖靠在门边，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抹了把脸：
"兄弟，深更半夜唤洒家来，可是出了甚事？"
曹正跟在鲁智深身后，衣襟还没系齐整，显然来得匆忙。
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朝武大点了点头。
最后进来的是秦明，他整了整腰带，神色比前几日沉定了几分，也不说话。
只寻了靠窗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武大脸上，等他开口。
武大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
他走到桌边，将那张烧剩的纸条残灰拂进灯盏里。
随即直起身来，把柳林渡那客商勾连旧卒之事简略说了。
末了，他声音不高不低：
"那客商必是杨戬派来的，意在埋钉。
若不趁早拔了，迟早要出乱子。"
杨志抱枪站在暗处，没有出声，但武大知道他在听。
鲁智深放下茶碗，问："兄弟，洒家该做甚？"
武大略顿一瞬，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稳如常，一句一顿：
"鲁大师，你与曹正兄弟一道，领几个猎户出身的兄弟，连夜赶赴柳林渡，寻个恰当的地方设伏。
既不要惊动那客商，也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与你找的那几人碰头之际，再一网兜住。"
曹正抱拳应道："大官人放心。那渡口我熟，寻个伏击的缺口不难。"
武大转向杨志，语气略沉几分："杨兄留在寨中，替我看住全局。
黑铁令牌的动向、童小姐那边的口子，一切由你主掌。
若张承业查过来，你便让刘书吏递几句虚实参半的话，将他引向王庆的旧线上去。"
杨志微微颔首："这倒不难。张承业先前便对王庆那条线起过心，只苦于没有实证。"
他顿了顿，"只是若他察觉被引，反扑过来……"
"那便让他来。"武大从怀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遗山手令，按在桌上，推向杨志，
"这封手令里记着破钩镰枪的法子，以备万一。
杨兄若见徐宁军动，便改练短枪阵。"
杨志将手令接过，收入怀中，没有多问。
武大最后转向秦明："秦统制辛苦一趟，带十来个兄弟，从后山那条小径摸到柳林渡以东三里处。
不必接战，只在官道上设几道绊马索，若那客商脱了网，你便替鲁大师补上一刀。"
秦明点头，弯腰拾起靠在墙角的狼牙棒，指尖摩挲了一下棒身上的铁刺，只应了一个字："好。"
四人领命已毕，偏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檐下铜铃偶尔被夜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武大起身，将桌上那盏油灯拨亮了些："此去柳林渡，若顺利，三日内便有回音。
若有不测，鲁大师与曹正兄弟不必恋战，先撤回来再议。"
鲁智深咧嘴一笑，站起身来将禅杖往肩上一扛："洒家省得，打不过便跑，跑不过再打。"
武大将那枚黑铁令牌从怀中取出，在掌中托了一瞬，随即纳入杨志掌心。
令牌入掌沉甸甸的，带着武大体温的余热。
杨志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那令牌，抬眼时目光沉静如旧：
"这令牌你带在身上，比放在山上管用。"
武大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令牌在山上，便是二龙山握了把柄。
我带在身上，若有不测，反倒容易被人搜走。"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墙边，将那柄短刀系在腰间。
又从床头取下那只满鼓鼓的腰囊，掂了掂分量，挂回腰侧。
天边已泛起一线灰白，偏殿里的灯火在晨光中渐渐显得淡了。
鲁智深第一个推开偏殿的门，晨风呼地灌进来，将他僧袍卷得猎猎作响。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曹正紧随其后，两人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晨雾里。
秦明从窗边直起身，朝武大抱了抱拳，没有多话，也大步流星地出了偏殿。
殿中便只剩下武大与杨志二人。
杨志将那封遗山手令与黑铁令牌一并收进怀中。
在桌边站了片刻，抬头看向武大，声音不高不低："寨中事务我会看好，你只管去。"
武大点了点头，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道：
“杨兄，若我九月十六前未归，寨中大小事务便全凭你与鲁大师商议决断。
后山那间石屋里的钥匙，我已交到陈七手上。”
杨志没有应声，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九月十六前，我一定等你回来再议事。”
武大不再停留，抬脚跨过门槛，脚步沉稳地穿过晨雾中的廊道。
寨门外，一匹黑马已备好，鞍侧挂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干粮、水囊。
还有安道全托人送来的醒酒药和金疮药。
旁边还有一名灰衣暗桩牵着另一匹青骢马等着。
武大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寨墙。
晨风正将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回头，一夹马腹，黑马踏着山道上的碎石，沿着蜿蜒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去。
灰衣暗桩紧随其后，两骑一前一后，很快便被晨雾吞没，只余蹄声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
杨志独自站在偏殿门口，望着山道上那两道渐小的身影。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桌前，将那封遗山手令与黑铁令牌一并锁进墙角的铁匣中。
又将钥匙贴身收了，这才将偏殿的门轻轻合拢。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昨夜未熄的灯盏上。
杨志伸手捻灭了那一点残火，偏殿彻底沉入白日的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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