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报仇
次日便是九月十六,天尚未亮透,东平府武家宅院里便已灯火通明。
檐下的红绸换了新,廊柱上的喜字贴得齐整,连院中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干上都系了红绳。
下人们端着托盘来回穿梭,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仍压着声响,生怕搅了这喜日的好兆头。
武大天不亮便起了,站在偏院廊下看了一阵。
见各处布置都按武松先前交代的章程办妥了,方才转身回屋。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直裰,腰间系了条素色腰带,既不压新郎的风头,也不显得敷衍。
他将那柄短刀照旧系在腰侧衣襟下,又伸手探了探左肋下那只暗囊。
里面装着几颗石子,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边缘微硬的棱角。
他走到前院时,武松正站在廊下由人系冠带。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锦袍,衬得人越发英挺,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沉意。
见武大过来,武松微微颔首,低声道:“大哥。”
武大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冠带上的系绳,语气平平: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前夜的事先放一放,等过了今日再说。”
武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
吉时到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出了巷口。
武大站在门口目送那一队人马拐过街角,方才转身回了府中。
他没有去前厅凑热闹,而是沿着回廊慢慢走了一圈。
走到府衙方向时,他放慢步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府墙上的哨位。
昨夜大狱失陷后,今日府中明面上的巡守确实加了一班人,墙头的火把也比昨夜多了两处。
但武大留意到,那些新增的哨位主要集中在府库和正门方向。
靠西墙那几处角落反而比平日少了一人轮值。
他暗暗记下,没有声张,继续往前走。
路过府衙侧门时,正遇上两名军士抬着一筐箭矢往库房方向走。
其中一人脚步略慢,与同伴低声嘀咕了一句:“昨夜那事,都监就没派人追出去……
听说跑的人往梁山方向去了。”
另一人左右看看,压着嗓子回了一句:“你少说两句,都监今日大婚,别触了都监的霉头…”
两人说着便拐进了库房侧门,再没出来。
武大在廊下停了一瞬,没有多留,转身往前厅方向走去。
前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宾客,东平府几员将官和文吏都在,武松在人群中穿梭敬酒,面上带笑。
武大在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也不急着与人寒暄。
只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目光在厅中那些人脸上逐一扫过。
大部分人是真心来贺喜的,但也有几道目光格外闪烁,武大认得其中一人是府衙的押司。
昨夜大狱失陷时他恰巧当值,今日虽然在笑。
却频频朝武松那边张望,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武大将那人的面貌记下,没有上前搭话,只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宴席进行到一半,武松终于抽了个空档走过来,在武大旁边坐下。
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
他低声道:“大哥,方才府衙那边递了消息来。
说是昨夜劫狱的那伙人,确实是梁山来的,带头的是个使双枪的汉子。”
武大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只问:“确认了?”
武松点头:“府衙的人追了十里,在路边捡到一柄断枪,枪柄上刻着一个‘董’字。”
武大放下茶碗,没有接话。
董平被梁山劫走,早晚会与宋江那些人走到一处,这本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没想到梁山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抬眼看向武松,语气放低了些:“你今夜还要守城吗?”
武松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已安排好了人手,今夜城中加一倍巡防。
就算梁山的人要来闹事,也不该挑在我大喜的日子来。
他们若真来了,反倒坐实了昨夜劫狱的罪名。”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兄弟二人又并肩坐了片刻,直到有人来唤武松去敬酒,武松才起身整了整衣袍,重新回到席间。
他走开后,武大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厅中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影,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日这婚宴虽是喜事,他心里却一直压着昨夜那件事。
董平被救走,迟早会知道当初被他送入大狱的人是他们兄弟俩。
董平性情刚烈,他若真上了梁山,第一个要寻仇的便是武松和东平府。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军士快步走到武松身侧,附耳说了几句话。
武松面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常,端着酒碗朝众人笑道:
“不过是些军务小事,诸位继续。”
他转身走到武大面前,低声道:“梁山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董平已经上了梁山。
还带了句话……
说他记得东平府里谁送他进的大狱。”
武大听了,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只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搁下碗站起身来,拍了拍武松的肩,道:“他记着便记着。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不必分心去想这些。
天大的事,过了今日再说。”
武松看着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梁山聚义厅内灯火通明,大碗的酒已过三巡。
董平坐在左侧一把交椅上,杯中酒已见了底,却仍旧端着不放。
他左肩缠着伤布,是昨夜破狱时被守卒削了一刀,不算深。
但未结痂,此刻隔着布也能瞧见隐隐渗出的血色。
他抬眼扫过堂中诸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空碗。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意:
“宋江哥哥、晁天王,众位兄弟救我出水火,董平感激不尽。
往后刀山火海,诸位但有差遣,我董平绝无二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将空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只是有一桩事,须得跟众位兄弟说清楚。
我董平不是寻常犯事入狱的,我是被人陷害的。”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
宋江坐在主位侧首,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董平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晁盖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端着酒碗没有喝,目光也看了过来。
董平的目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咬了咬牙,续道:
“东平府军都指挥使武松,便是那日将我拿住的人。
我与那人原本并无私怨,可他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下入大狱,关押数月。
其间不加审讯,也不准人探视。
若非众位兄弟相救,我董平便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大牢里烂掉骨头。”
他说到此处,声音愈沉:“我董平一生快意恩仇,从未受过这等折辱。
如今既然得脱,便不能不报此仇。
我求众位兄弟助我一臂之力,待来日寻着机会,定要那武松也尝尝牢狱之苦。”
闻听此言,林冲面色一怔。
堂中一时寂静。
刘唐伸手拍了拍董平的肩膀,沉声道:“董平兄弟说得对。
那狗官害你入狱,此仇不可不报。
咱们梁山替天行道,岂能容这等不义之徒逍遥自在?
兄弟有话只管说,咱们一道替你出这口气!”
众人商议多时,方渐次散去。
董平走出聚义厅,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朝聚义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火映在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定,随即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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