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恩将仇报?
聚义厅中灯火渐熄,众人各自散去后,偌大的厅堂便显得空阔起来。
晁盖兀自端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边那碗酒已凉了。
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望着殿门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就在他正要起身回后寨时,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压得极轻,像是怕惊动旁人。
晁盖抬眼看去,只见林冲从门廊的阴影里走出来。
神色比方才席间凝重了几分,手中没有拿兵器,只攥着一只空酒碗,指节微微泛白。
“林教头?”晁盖有些意外,“众兄弟都散了,你怎的还没去歇?”
林冲走到近前,没有落座,先躬身抱了抱拳,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了几分:
“哥哥,小弟有一桩事,方才在席上不便开口,须得私下与哥哥说。”
晁盖见他神色郑重,便搁下酒碗,直起身来,抬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教头有话直说,不必拘礼。”
林冲在晁盖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空碗,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道:
“哥哥,方才席上董平兄弟说要寻东平府军都指挥使武松报仇。
小弟听了,心中一直不踏实。”
晁盖眉头微动:“此事方才已经议过了,怎么,教头觉得不妥?”
“不妥之处不在董平兄弟报仇,而在那武松的身份。”
林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哥哥可还记得,当初小弟与刘唐兄弟在阳谷县外遇险。
是那位武大官人出手搭救,后又借飞龙帮人马予小弟,助我等脱困。
后来清风寨一事,武大官人又多方周旋,暗中相助。
小弟与他说起梁山之事时,他从不避讳,也从未以此挟恩图报...”
晁盖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林冲脸上,等他往下说。
林冲续道:“小弟也是后来才知,那位武大官人的亲兄弟,正是东平府军都指挥使武松。
董平兄弟要寻仇的对象,便是武大官人血脉至亲。”
晁盖闻言,面色微微一沉。
他搁下茶碗,站起身来,在堂中缓缓踱了两步。
走到殿门口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夜色中朦胧的山影。
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当初你回来时与我说过,那武植待你以诚,又借兵与你,救你性命。
清风寨一事,更是助我梁山兄弟脱险。
此人于我梁山,恩义不浅。”
林冲点头:“正是。武大官人明知小弟是梁山之人,却仍以兄弟相待。
这份情谊,小弟不敢忘。
如今董平兄弟要寻他亲兄弟报仇,若真动了手,我梁山岂非恩将仇报?”
晁盖没有立刻接话。
他又在殿门口站了片刻,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将灯苗吹得歪了歪。
他忽然转身走回堂中,在虎皮交椅前站定,目光落在林冲脸上:“教头说得对。
武植于我等有恩,梁山不能让恩人的兄弟因梁山之事遭难。
董平兄弟那边,我寻个机会与他分说,先稳住他。
不过今日听他言语,似乎心中颇为愤愤不平,不知能否听进去我的劝告...
不过这消息须得尽快知会武大官人,让他早作防备。”
林冲闻言,面色微松:“哥哥说的是。小弟也是这般想的。”
晁盖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方素笺,研墨提笔,写了几行字。
他搁下笔,将信纸折好,吹干墨迹,又从案角取出一只细竹筒。
将信纸卷了塞入筒中,封好火漆,递到林冲手中:
“教头,这封信你务必想个稳妥的法子,尽快送到武大官人手中。
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免得引人注目。
你手下若有机警靠得住的人,派去便是。”
林冲双手接过竹筒,郑重纳入怀中:“哥哥放心,小弟寨中有一名心腹小校,唤作刘二。
素日里常往青州方向采买,道路极熟,人也机警。
小弟这便唤他来,连夜将信送出去。”
晁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若武大官人那边有回话,你也不必急着报我,先记下便是。”
林冲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聚义厅。
他回到自己住处后,并未点灯,只借着廊下漏进来的月色。
从暗格里取出一块油布,将那只竹筒仔细裹了,又用细麻绳扎紧。
做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沿着寨墙根的阴影摸到后寨一间矮屋前。
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一个精瘦的汉子披衣探出头来,见了是林冲,便侧身让开:
“教头,这么晚了,有何吩咐?”
林冲进了屋,将那只油布包递到刘二手中,压低声音道:“你连夜下山,往东平府走一趟。
这封信须得亲手交到武大官人手中,旁人一概不许经手。
路上若有人盘问,只说是替寨中采办药材的。”
刘二接过油布包,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教头放心,天亮前我便出山。”
林冲又嘱咐了几句路径和接头法子,才转身出了矮屋。
他站在廊下,望着刘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寨墙的阴影中,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后山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夜鸟啼鸣,那是刘二已安全出山的暗号,这才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东平府武松宅院。
喜宴散时,月上中天。
武大立在廊下,目送最后一批宾客打着灯笼出院,方转身往后院走。
夜风裹着残酒气从檐角漫过来,将廊下红绸吹得轻轻一颤。
他刚走到偏院门口,便见一个佝偻人影缓缓从墙根阴影里移出来。
背篓里斜插几枝枯菊,做卖花老妪打扮。
那人也不抬头,只将手中一枚竹牌无声递出,随即矮身消失在巷口,连脚步声都未留下。
武大没有立刻低头去看,只借着推门的动作,将那枚竹牌拢入袖中,又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巷口方向。
那老妪走得极快,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关了院门,走到灯下才将竹牌取出。
那牌子不过两指宽,通体素净,既无字也无纹。
只在边角处用指甲掐出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一柄竖着的刀,又像是一支枪。
武大指腹沿着那道刻痕缓缓摩挲了一圈,心中便有了数。
梁山泊的手笔。
只有自己人才认得出这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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