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压阵
"好个武松!"董平咬牙冷笑,"果真卖梁山一个人情,却把网撒在暗处等我?"
那甲士并不答话,只将弩机又压了半寸。
便在此时,城门内一阵马蹄轻响,一队亲随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出。
正是东平府兵马都监武松。
武松一身软甲未卸,外罩暗红锦袍,眉宇间再无少年时的躁烈,只余一片沉静。
他望向墙下的董平,淡淡道:"董将军既已上了梁山,便该在山上听令。
三日后城外之约,宋公明自有安排,你何苦连夜来此,自坏山寨的规矩?"
董平闻言,双枪倏地一抖,枪尖在月下划出两道寒弧:"规矩?武都监拿我下狱时。
可曾讲过规矩!
宋江救俺,是恩;你武松擒俺,是仇。
这仇,俺亲来讨,不劳山寨代劳!"
言罢纵身一跃,双枪如两条出洞毒蛟,直取武松面门。
武松却不硬接,足下微错,身形向后一滑,让过枪锋。
手中镔铁雪花刀横在胸前,只守不攻。
董平枪走如风,连环三刺,武松竟只以刀脊格挡,步步退入亲随阵中。
分明是要倚着阵势将他困在城门口耗。
城头火把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董平越斗越焦躁。
他本想激武松出城单挑,孰料对方只守不战。
更可恼的是,那两名弩手始终跟在他身后三丈,箭尖不离背心,叫他半分破绽也不敢露。
正僵持间,暗处忽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小校高擎一面小旗,远远便喊:"都监!
梁山泊晁天王有令,董将军即刻回山,不得擅动东平府!"
董平枪势一滞,脸色陡变。
这声喊,不啻一记闷雷。
他此来本是宋江默许,如今晁盖竟公然传令喝止。
分明是梁山两派各有主张,将他夹在当中做了棋子。
若抗令不回,便是违了山寨公议,若就此退去,这口恶气又咽不下。
武松将刀一收,平静道:"董将军听见了?梁山自家都容不得你妄动。
你若识相,趁夜回去,三日后城外相见,宋公明自会给你个说法。"
董平死死盯着武松,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猛地将双枪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嗡然:"武松!这仇俺记下了。
三日之后,城外再见真章!"
言罢,他翻身上马,带着那五十喽啰,卷起一溜黄尘,径往梁山方向去了。
武松立在城门口,目送那队人马没入夜色,方才低声吩咐:"收网,莫追。"
亲随们无声散去,只余残月照着空荡荡的城壕。
他望着东南方向沉吟片刻,忽地轻笑一声。
大哥那封竹筒送得妙,晁天王这道令,竟真教董平进退两难。
偏院内,武大正就着灯焰,将那封晁盖的素笺慢慢展开,又慢慢合上。
方才城外一幕,他早得了灰衣暗桩的飞报。
董平此去看似铩羽,实则正中他下怀。
晁盖这一道令,分明是将"护武家"三字摆在了梁山明面上。
宋江要拉人入伙,晁盖要压人寻仇,董平将夹在缝隙里,进退皆不是。
武大指尖在案上轻叩,唇角微扬。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远处城门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东南方向,梁山泊的山影沉在墨色里,隐隐有火光明灭。
那边聚义厅中,宋江与晁盖这一场暗斗,才要真正开场。
武大心下已有定计:三日后武松赴约,他这做兄长的,自当在暗处替兄弟压阵。
三日期到。
自那夜城门外董平铩羽而归,屈指算来,已是三日。
东平府这几日看似风平浪静,武松却知暗流未息。
他依着大哥临行前的叮嘱,这日未带大队亲兵,只挑了两名机伶的亲随,吩咐道:
"你二人远远跟着我,离茶亭一箭地外便歇着,没有号令,不许近前。"
两名亲随虽不明就里,却素来信服这位都监,应一声便退下了。
武松只一身便服软甲,外罩暗红锦袍,腰悬那口镔铁雪花刀。
独自一人,出了东门,沿官道徐行。
行出半里,他回头望了一眼。
果见两道身影远远跟在百步开外,不即不离,正是那两名亲随依令而行。
他微微颔首,这才放步前行。
武大却未与他同行。
天方破晓,薄雾未散,武大早已到了城外那片官道旁的疏林里。
他拣了处视野开阔的树影,半倚着老槐,将这茶亭前后的地势早看了个分明。
亭左是片浅洼,亭右通着岔道,唯独这疏林一面,居高临下,进退皆由己身。
他指尖掂着几枚鹅卵大小的青石,这是他惯用的飞石。
准头极狠,寻常绿林也及不得。
便是三五十步外,也能教石子嵌进亭柱而不差毫厘。
他暗自思忖:这一趟茶亭之约,明面上是宋江请武松说话。
暗地里谁知道藏了几把刀。他这做兄长的,不必露面。
只须在暗处压阵,真个有了万一,这几枚石子便教那起人晓得厉害。
官道迤逦,行出二里许,便见道旁一座茶亭。
亭中果然有人候着。
当先一人,面白微须,头戴逍遥巾,身着酱色直裰,正是梁山泊宋江。
他身后立着数名头领,俱是短打扮束,腰挎朴刀。
那双枪将董平立在宋江身侧,浑铁点钢枪斜倚亭柱。
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官道那头,眉宇间压抑着一股戾气。
武松远远望见,步子不疾不徐,直到亭前五步,方才止步,拱手道:
"宋公明相邀,武松来迟,恕罪。"
宋江早迎出亭外,满脸堆笑,伸手便来携武松的手:"武都监言重了!
久仰都监威名,今日得见,宋江三生有幸。"
他说着,将武松让入亭中坐了,又亲自斟了碗粗茶,推到武松面前。
话头一转,便说起"替天行道"的绵柔话来。
"都监有所不知,"宋江放缓了声调,眼中风起云涌俱化作了温润。
"我梁山泊聚义,打的便是'替天行道、保境安民'八字。
当今朝纲败坏,奸佞当道,我等不过是替天行道、替民伸冤的草莽。
莫说都监这等英雄,便是个寻常百姓,我梁山也以兄弟相待。"
武松静静听着,并不插言。
宋江见他神色不动,话锋又进一层:"都监守着东平府,是朝廷命官。
我梁山占着水泊,是江湖弟兄。
本不是一路,却也未必是冤家。
宋江今日斗胆,有一言相告。
若都监肯念在江湖义气,梁山愿奉都监为都统领,水泊八百里,都监一句话便可调遣。
宋江只求一件,东平府莫助官军攻山,两家互通消息,守望相助。
便算都监不落草,这般交道,可也使得?"
此言一出,董平在旁"哼"了一声,枪杆在砖地上一顿。
宋江却只作不见,依旧笑吟吟望着武松。
武松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放下,缓缓道:"宋公明厚爱,武松心领。
只是大哥临行有教,东平府乃朝廷治下,武松食君之禄,难负朝廷。
落草之事,恕难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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