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武大转身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寥寥划了几笔。

写就一封短柬，封入竹筒，与晁盖那封一般无二的做法。

林教头是个知恩图报的汉子，昔年阳谷县外遇险，是我借飞龙帮人马助他脱困；

后来清风寨一事，我又暗中周旋。

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晁盖也认。

如今董平要借梁山之势压东平府，林冲与晁盖便成了我暗中的盟友。

明面是宋江拉二郎入伙，暗里却是晁盖护武家周全。

这便叫"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武大微微一笑，将竹筒搁在灯边，心下已有计较。

次日一早，武松踏着晨露回了偏院，甲胄未卸，面上却带着几分轻松。

"大哥，巡防已加了一班，东门暗哨也撤了。

城外那几个梁山桩子，昨夜便有人撤了。

显是回山报信去了。"

武大点头："做得干净。宋江既知你留了活路，便不会轻易撕破脸。"

武松略一迟疑，又道："那三日后城外之约……"

"去。"武大截断他，"宋江约你，你便去。

带上亲随两名，远远跟着便是，不必近身。

他若谈招揽，你只说东平府食君之禄，不便落草，却也绝不助官军剿山。

他若提董平…"

武大眸光一冷："你便告诉他：董平要寻仇，是董平自家的事；

东平府不拦，却也绝不递刀。

梁山若以山寨之名压下来，休怪武某的飞龙帮不认旧情。"

武松听得心头一热，重重一点头："小弟记下了。"

武大又道："这两日你且留意，董平若离了梁山，必走东平府大道。

他性子急，多半等不得那三日之约，要先来寻你晦气。

你莫要单独出城，凡事让亲随先探。"

武松应诺，自去行事。

武大此番来东平府，只带了一名灰衣暗桩随行，并未带飞龙帮的人马入城。

东平府是二郎治下，望哨巡探自有二郎的亲随府军张网，不必他越俎代庖。

他只在武松临去时又补一句："城东官道那处，你拨两名亲随远远望着。

董平性急，多半不走大路明来。"

武松颔首去了。

这一回，明面是二郎与梁山周旋，暗里，二郎的府军早已悄然铺开了网。

武大独坐院中，望着东南方向梁山泊那隐约的山影。

缓缓将那枚竹筒取出，唤来那名灰衣暗桩："你寻个机警的法子，将此物送往梁山。

交到林教头亲随刘二手中，旁人一概不许经手。"

灰衣暗桩领命去了。

他这才舒了口气，指尖又敲在案上那封晁盖的素笺边角。

梁山泊聚义厅中，此时亦有一盏灯火彻夜未熄。

董平斜倚在交椅上，手中那对浑铁点钢枪搁在膝头，枪尖映着跳动的火光，寒意森森。

他方才听得山下报来：晁盖竟私下遣人往东平府送信，分明是坏了"寻仇"的由头。

"好个晁天王，"

董平冷笑一声，"口口声声顾全梁山颜面，却暗中将俺的仇人护了起来。"

座下小校低声道："将军，那武松既不肯入伙。

东平府又留了东门活路，分明是不买山寨的账。

依小的看，那三日之约，他去也是敷衍。"

董平眸光一厉，猛地将双枪顿在地上，震得青砖嗡嗡作响：

"约期未到，他武松便想拖。俺偏不让他拖得安稳！"

他霍地起身，大步出了聚义厅，径往寨后马厩牵了那匹卷毛赤兔，翻身上马。

"传俺将令：点起五十名精细喽啰，随俺连夜下山，往东平府走一遭。

这趟不兴师动众，只叫那武都指挥使知道。

双枪将的刀，从不等人！"

马蹄声起，卷起山道一阵黄尘。

董平望着东南方向，唇边扯出一抹狠厉的笑。

梁山泊中，武大那枚竹筒自东平府发出，这日掌灯时分。

方由灰衣暗桩辗转递到了林冲亲随刘二手中。

刘二不敢怠慢，连夜到聚义厅后堂。

林冲拆筒看罢，沉吟良久，便引刘二去见晁盖。

晁盖听罢竹筒中言语，浓眉微轩，问道："依林教头之见，武大这是要借俺的手，压一压董平？"

林冲点头道："武兄弟昔年阳谷县外救俺脱困，清风寨一事又暗通关节，这份人情，林冲不敢忘。

如今宋江欲以董平逼武松入伙，分明是要拿东平府做棋子。

武兄弟既递话来，是要咱们在暗里护他兄弟周全。"

晁盖抚掌一笑："俺本就不喜宋江这等威逼的做派。

董平性烈，若真个屠了东平府，梁山颜面何在？

传令下去，董平若离山犯境，立时召回，不得擅自妄动。"

刘二领命，星夜将令箭传出山去。

自有一骑快马，沿着董平去路紧追下去，要赶在他动手之前，将人召回。

董平离了聚义厅，点起五十名精细喽啰，星夜马不停蹄，往东平府而来。

那卷毛赤兔脚力极健，兼之路上无甚阻滞，不消两个时辰，已是三更光景。

远远望见东平府城垣的轮廓，隐隐笼在惨白的月色里。

董平勒住马，抬手教后队收缰，五十骑齐刷刷停在城东官道一棵枯柳之下。

他眯眼望了望城头，火把稀疏，巡卒的梆声有一搭没一搭，竟比平日松泛许多。

董平嘴角那抹狠厉的笑又浮了起来。

武松这厮，新婚方过，满城喜气未散，防务自然懈了。

这正是天赐的破绽，由不得他不来。

"传令下去，"董平压着嗓子，"留下二十人看马，余者随俺摸近东门。

俺要亲上城去，会一会那位武都监。"

说罢，他将膝头那对浑铁点钢枪一提，拨转马头，沿官道疾驰数里。

直到东平府东门外里许，方才下马。

此处城墙低矮，墙外一道浅壕，壕边野草半枯。

董平将双枪交与随从，只身越壕攀墙，猫腰潜近城门楼时，却忽地顿住…

城门口竟静得异样。

不但巡卒无踪，连那本该彻夜不熄的吊灯也灭了一盏。

董平心下起疑，正要缩身，忽听墙根阴影里"咔"的一声轻响，似是弓弩上弦。

他心头一凛，不及回头，耳畔已响起一个平稳的声音："董将军，深夜造访。

是来喝喜酒，还是来寻仇的？"

董平猛地旋身，只见墙根下不知何时立着两名甲士，弩箭半张，正对着他心口。

更远处，隐约还有三五条黑影贴着墙根游动，分明是一张早张好的网。

武松果然留了东门活路，却把杀机藏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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