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难缠

武松略一顿，话锋一转，却递出一句活话来：

"不过公明既以义气相期，武松也不是不近人情。

东平府不剿梁山，亦不与山寨为敌，这是武松能保证的。

至于董将军的私怨…"

他说着，目光扫过董平。

"董将军寻仇，是他与武松两人的私怨，山寨不可借势相压。

这一点，还请公明应允。"

宋江眸光微动，笑容未减。

这"活话"听得他心中一亮，武松不落草，却肯保梁山不遭东平府剿。

这已是天大的便宜...

至于董平私怨不许山寨借势，不过是卖董平一个不痛快，于梁山大局无损。

他正要开口应承，却听身旁"呛啷"一声，董平已将双枪抖开，枪尖直指武松面门。

"武松！"董平虎目圆睁，声如裂帛，"你擒俺下狱之仇，今日便要在这亭中算个清楚！

休拿大哥的话做挡箭牌，俺与你当场辨一辨枪，看谁高谁低！"

言罢横枪便要抢步上前。

宋江脸色一沉，抬手便将董平拦下，温言道："董平兄弟，休得鲁莽。

武都监既已许了梁山义气，这等私斗，岂是今日该有的？

凡事自有山寨公议，回山之后，哥哥与你做主，岂可坏了今日的局面？"

他这一拦，轻描淡写，却把"山寨公议"四字端端正正摆在董平面前。

董平收枪不是，不收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终究咬了咬牙，将双枪一顿，退后半步，却仍死死瞪着武松。

武松端坐不动，只将手按在刀柄上，神色淡然。

林影深处，武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指尖的青石早掂了又掂，却始终未曾掷出。

亭中虽有数名头领，真要动起手来，以武松之能，未必吃亏。

而他更在意的，是宋江此人。

方才那一番话，绵里藏针。

许官位、叙义气，看似处处为武松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替梁山拴绳。

以情义为绳，以大势为刀，软硬皆是他的算计。

董平那等莽汉，喜怒全在脸上，尚且容易应付。

这宋江，笑里藏刀，不动声色便将人拿捏住了。

武大唇角微扬，心底已有了计较：此人，比董平难缠十倍。

亭中一时寂静。

宋江见话已至此，武松油盐不进，再逼反惹嫌隙，便也收了话头，只郑重道：

"都监既应了'东平府不剿梁山、亦不为敌'，宋江便当都监金口玉言。

日后山寨与东平府，便是各守各的边界，互不侵犯。"

武松起身拱手："公明好自为之。武松告辞。"

宋江也不强留，只率众头领起身相送。

会面不欢而散。

武松转身沿官道径回东门，那两名远远跟着的亲随见主官无恙，也悄然跟了上来。

宋江立在原地，望着武松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今日得的，是"武松不反"的口头承诺，梁山东面，总算少了一处隐忧。

他却不知，疏林深处，另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看了个通透。

武大将最后一枚青石收入袖中，望向梁山方向，目光幽深。

宋江以情义笼人，晁天王以公令压人，两派各有主张，都已摆到了明处。

宋江要拉人入伙，晁盖要压人寻仇，董平将夹在缝隙里，进退皆不是。

这裂痕，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他武大却已悄悄记在心里。

梁山两派之隙，已可借力。

武松别了宋江，沿官道径回东平府。

两名亲随远远跟定，见主官神色如常，料无舛事，也都放了心。

此时日已西沉，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城头旗角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

武松走在街上，回想方才茶亭之事，不由暗叹。

昔年那景阳冈上打虎的莽汉，如今也知晓沉住气了。

大哥常道："杀人不过头点地，最怕的，是笑里藏刀的人。"

今日宋江这般人物，果真应了这话。

他按了按腰间镔铁雪花刀，心下却极定。

有兄长在暗处压阵，任他梁山千军，也搅不得东平府一池春水。

武大自疏林回得偏院，灯下候着兄弟回来，早已听得步声，却不起身。

只将手中青石轻轻搁回案上，笑吟吟望向来人。

"兄弟回来了。"武大抬眼道，"宋江那席话，说得可还中听？"

武松见大哥不问自知，心下已明暗桩早将亭中一幕报了来。

便就着灯下坐了，将茶亭之事从头说了一遍。

武大听罢，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笑道："好个宋公明。绵里藏针。

句句替你着想，字字都在替梁山拴绳。

这等人，脸上笑着，脚下早已布了绊马索，比董平那等莽汉，难缠何止十倍。"

武松点头："大哥明鉴。那人说话，比刀子还利三分。

小弟只咬定'食君之禄，难负朝廷'，他倒也无隙可寻。"

"你做得对。"武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东平府是朝廷治下，你既做了这都监，便该站定脚跟。

落草之事，想也不要想。

咱兄弟俩，何苦去那水洼子里受鸟气。"

言罢，武大却不去接闲话，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

"你可知道，那董平为何来得恁巧，偏偏你赴约这夜，梁山便有令到？"

武松一怔："莫不是宋江……"

"非也。"武大摇头，眼里掠过一丝狡黠。

"那道'护武家'的令，不是宋江的意思，是晁天王的意思。"

说罢，自袖中抽出一封素笺，就着灯焰展开。

笺上寥寥数语，正是晁盖亲笔。

言及武家乃义士之门，梁山当护，董平不得擅动东平府半分。

武松看罢，恍然道："原来大哥早已与晁天王……"

武大将素笺慢慢合上，唇角微扬："我这人，素来不爱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宋江要拉你入伙，我便去寻晁盖，请他下一道护着的令。

你道妙也不妙？晁盖本就与宋江不和，见我递了竹筒。

道是武家肯暗通梁山，如何不顺势做个人情？

这一来，董平成了夹缝里的棋子，宋江想借山寨之势压你，也先要过晁盖那道关。"

武松听得咋舌："大哥这是……借晁盖的刀，架在宋江脖颈上？"

"尿性，"武大忍不住笑骂一声，"不是架脖子，是教他俩先斗起来。

旁人避这裂痕唯恐不及，咱偏要给它添把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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