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借势

武松低声道，"大哥，你方才说借晁天王之刀，架在宋江脖颈上。

可那宋江是何等人物？今日茶亭一别，他面上含笑，脚下却未必真就收了绳。

小弟怕他回头另寻由头，再逼东平府。"

武大咧嘴一笑："你当宋江是省油的灯？他自然不会死心。

可你细想，晁盖那道令，是当着董平面传的，全山寨都知晓天王护着武家。

宋江若再明着逼你落草，便是打晁盖的脸。

晁盖那性子，最容不得人背后拆他的台。

这二人本就有些嫌隙，如今被咱轻轻一推，裂痕便摆到了明处。"

他起身踱了两步，指尖在案上敲得笃笃响："宋江要拉人，晁盖要压人。

董平夹在当中，进退皆不是。

他要想在梁山上混，就不能在明面上对你动手。

咱不必动手，只管看他们先斗起来。"

武松听得心服，重重一点头："大哥算无遗策。

小弟这便回府军中，加意巡防，静观其变。"

武大摆手："不急。你且记着，董平性烈，吃了这回瘪，必不肯善罢。

他若再下山来寻仇，你只守不战，拖他个三日两日，自有晁盖的令去收他。

你越沉得住气，宋江越拿你没辙。"

武松领命去了。

偏院又回归了寂静，武大独坐灯下，指尖那枚青石转了又转，眸中幽光闪烁。

梁山泊聚义厅上，这一夜亦是灯火通明。

董平勒马回山，已是四更天气。

他一路将那口恶气压在胸中，直闯聚义厅。

见晁盖端坐正中，宋江陪坐左侧，林冲按剑立于阶下。

当下便将双枪往地上一顿，声如裂帛："哥哥！俺奉令下山，本欲寻武松算那下狱之仇。

不想东平府早布下暗网，更有一道令箭，竟是天王亲传，喝止俺不得擅动！

俺董平，是梁山的人，还是武家的看门狗？"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晁盖浓眉一轩，缓缓道："董平兄弟，你且息怒。

那道令，是俺晁盖下的。

武家乃义士之门，昔年于俺有恩，武松守着东平府，又不曾犯我山寨。

你私夜犯境，若真个屠了城，梁山'替天行道'四字，还要不要脸面？

俺这道令，护的是梁山的根本，不是武家的门户。"

董平涨红了脸："可那武松擒我下狱之仇…"

"仇是你的私仇，"宋江忽地开口，面上笑吟吟，眼底却沉。

"董平兄弟，你今日这一去，倒叫全山寨看了笑话。

天王有令，你便该收枪回山，何苦擅自下山，平白教武松拿了把柄？

你这般莽撞，岂不是替咱梁山，树了个不肯服软的敌？"

他说着，目光在晁盖脸上一掠，那一掠里的试探，晁盖如何听不出来。

晁盖眸光倏冷，望向宋江："公明兄这话，是说晁盖护错了人？"

宋江忙陪笑："哥哥言重，小弟岂敢。

只是董平兄弟性急，坏了今日的局面，小弟心下惋惜罢了。"

"惋惜？"晁盖冷笑一声，"你遣董平下山时，可曾与俺商量过半句？

如今事不成，倒来怪俺的令多事。

公明，这梁山泊，是俺晁盖的梁山，还是你宋江的梁山？"

这一句话，如惊雷落下。

众人均面色一怔。

宋江脸色一白，手中茶盏险些没端稳，却仍强撑着笑："哥哥这是说哪里话。

梁山是众兄弟的梁山，岂有你我之分。"

阶下林冲不动声色，只将手按剑柄更紧了三分。

他昔年阳谷县外遇险，是武大借飞龙帮人马救他脱困。

清风寨一事，又是武大暗中周旋。

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今日天王与宋江言语相搏，他虽不插言，脚下却已悄无声息挪了半步，立于晁盖身侧。

董平立在当中，看看晁盖，又看看宋江，方知自己这回，竟真成了两人夹缝里的棋子。

他咬碎银牙，终是恨恨一抱拳："既如此，俺听天王的令。

这仇……俺暂且记下！"

言罢，他转身大步出厅，双枪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待董平去远，晁盖方冷冷瞥了宋江一眼："公明，武松那头，你莫要再私下使绊。

梁山的事，且按公议来。"

宋江唯唯应了，心头却如吞了只苍蝇。

他今日失了颜面，更失了东平府这一着先手。

武松油盐不进，晁盖又横插一杠。

东平府偏院内，武大正就着灯焰，听灰衣暗桩低声禀报。

"……董平回山，当庭发作。

晁天王与宋江言语交锋，已撕破了脸皮。

林教头自始至终，立在晁盖身侧。"

武大听罢，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晁盖护短，宋江记仇，这二人本就同床异梦。

如今被他轻轻一推，裂痕便再也掩不住。

董平这莽汉夹在当中，咬碎银牙，也只得暂且记下那笔仇。

武大唇角那抹笑意，却慢慢淡了。

"尿性。"他低骂一声，指尖将青石转得溜圆，"宋江这鸟厮，面上吃瘪。

脚下哪会真个收了绳？

今日这一出，他丢了颜面，更丢了东平府这着先手，岂肯善罢？"

宋江和晁盖二人斗得越凶，东平府便越安稳。

兄弟武松便越能安心做个都监，不必落草去那水洼子里受鸟气。

梁山泊聚义厅上，此时已是五更将尽。

董平去后，厅中死寂一片。

晁盖端坐不动，宋江垂眸把玩茶盏，林冲按剑立于阶下。

三人都各怀心思，谁也不先开口。

半晌，宋江方站起身，陪笑道："哥哥且歇着，小弟告退。"

说罢深深一揖，退出了聚义厅。

回到自家房中，宋江屏退左右，面上那点笑意登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来回踱了数步，忽地驻足，眼中精光一闪。

"怪哉。"宋江低声自语，"武松那厮，油盐不进，句句拿'食君之禄'做挡箭牌。

倒似背后有人教的一般。

再瞧他言语间那股子定气，寻常一个东平府都监，哪来这般沉稳？

偏生晁盖又肯为他下护令，林冲又肯为他站出身去。

这武家一门，何时竟有了这般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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