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赵伯伯好了
“李大牛。”
赵沐晨把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声音发紧。
“爹，你怎么坐起来的？”
赵铁山活动着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他撑着床沿，两条腿往床边一探，脚板踩在地上。
“爹！你别动！”赵沐晨冲过去要扶他。
赵铁山甩开她的手。
“别扶。”
他站了起来。
膝盖还有点打颤，但确实站住了。
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半辈子的老树，根子还扎着。
赵沐晨愣在原地。
六个月。
她每天搀她爹上厕所，每天给他擦身子换衣裳，每天看着他一口饭吃半个时辰。
六个月里，她爹没站起来过一次。
现在站起来了。
赵铁山抬起左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动，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根都听使唤。
“胸口不堵了。”赵铁山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用掌根在左边肋下按了两下。
“这个位置，疼了三个月，后来不疼了，但一直闷。今早起来，不闷了。”
赵沐晨的目光从父亲的脸扫到他的腿上。
“腿呢？膝盖以下呢？”
赵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在地上蹭了蹭。
“有感觉了。不多，但有了。脚趾头能动。”
赵沐晨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哭，但鼻翼翕动了两回，硬生生憋回去了。
赵铁山坐回床上，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眼皮抬了抬。
“丫头，我问你个事。”
“您说。”
“昨天那小子，真的只给我吃了颗糖？”
赵沐晨一愣。
赵铁山放下粥碗，眉头皱了起来。
“我练了三十年武，自个儿的身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那颗东西入口之后，有一道热气往胸口走，这不是红薯糖能有的东西。”
赵沐晨脑子一激灵。
她蹲下身，一把掀开赵铁山的枕头。
一团暗褐色的残渍粘在枕套的褶子里，边缘已经化开，泅了一圈油润的印子，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香。
赵沐晨用手指头刮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
赵铁山也看见了。
“在我枕头底下？”
“我没放过这种东西。昨天进过这屋子的，除了我，就只有那个傻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赵沐晨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找他。”
赵铁山喊了一声：“别动粗。”
赵沐晨已经出了门。
她一路从武馆后院穿过前院，门口那两个徒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大师姐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门。
壮实徒弟张了张嘴：“姐，怎么了？”
赵沐晨头也没回，直奔县东街方向。
婉味楼还没开门。
她拍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拍了三下。
周婉儿从二楼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梳利索：“谁啊？大清早的。”
“李大牛呢？”
周婉儿看清是赵沐晨，皱了下眉。
“大牛一大早就说回村里拿东西，已经走了。”
赵沐晨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周婉儿在窗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大早上的就追人家大牛，这丫头几个意思？”
……
石桥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大牛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土里画圈圈玩。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远处传来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
大黄狗耳朵竖了起来，扭头看了看，呜了一声。
大牛也抬起头。
赵沐晨跑得满头是汗，运动衣领口都湿了。
她冲到大牛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一把揪住大牛的衣领子。
“李大牛！”
大牛脖子被扯得歪了，两只手举起来：“赵姐姐你干嘛！俺又没偷你东西！”
“你给我爹枕头底下放了什么？！”
大牛眨了眨眼：“枕头？啥枕头？”
赵沐晨把他的领子又揪紧了一圈。
“别装了！我在我爹枕头底下找到了一颗化掉一半的药丸！昨天除了你，没有别人进过那个屋子！”
“药丸？”大牛歪着脑袋，一脸茫然。
“俺就给赵伯伯吃了一颗红薯糖，啥药丸啊？”
赵沐晨攥着他领子的手微微发抖。
“李大牛，我爹半年没站起来过，今天早上他自己坐起来了，胸口不闷了，腿也有知觉了。你告诉我，一颗红薯糖能有这个效果？”
大牛使劲儿点头。
“能啊！甜的东西让人开心，开心了身上就不疼了嘛。俺奶活着的时候就这么说的。俺小时候肚子疼，俺奶就给俺吃颗糖，吃完就好了。”
赵沐晨的眼皮猛跳了两下。
这套说辞昨天她就听过。
“你爹今天还能站，那就是糖好使呗。赵姐姐你要是不信，俺下回再给赵伯伯带两颗。”
赵沐晨死死盯着他那张无辜的脸。
大黄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赵沐晨一眼，两只前爪往脸上一捂，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赵沐晨的手慢慢松开了。
大牛揉着被揪皱的衣领子，往后退了两步，委屈巴巴的。
“赵姐姐，你别老揪俺领子，这是俺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赵沐晨没接这茬。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放低。
“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谢谢你。”
“你谢俺干嘛？俺就给了颗糖。”
赵沐晨抿着嘴看了他半天，没再继续追问。
但那东西绝对不是糖。
“李大牛。”
“嗯？”
“我爹今天能站了，但还远没好利索。你那个糖，还有没有？”
大牛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两颗暗褐色的丸子，在掌心里滚了两滚。
“有。俺包里还剩几颗。你要给赵伯伯带？”
赵沐晨伸手要拿，大牛把手往回一缩。
“赵姐姐，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牙疼。”
赵沐晨的嘴角抽了一下。
“牙疼？”
“嗯，太甜了，吃多了对牙不好。俺奶说的。”
赵沐晨深吸口气，把两颗丸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
她转身要走，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李大牛。”
“在在在。”
赵沐晨没回头，背对着他。
“后天。东海武馆的韩刚就到了。”
大牛没吭声。
“我爹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好转了也上不了台。馆里那几个师弟，没一个撑得住。”
大牛还是没吭声。
赵沐晨的肩膀绷得直直的。
“我自己上也行。但韩刚去年在省里打过散打锦标赛，拿了前三。我接不住他第二拳。”
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大牛蹲回地上，又拿起那根树枝在土里画圈。
“赵姐姐，俺就是个炒菜的。”
赵沐晨猛地转过身来。
“你一只手掀飞两百斤的桌子，你跟我说你就是个炒菜的？”
赵沐晨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赵家武馆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三十年，从一间破瓦房练到现在这个院子。”
“去年他查出病之后，馆里的学员走了大半，就剩下两个徒弟还没散。韩刚要是赢了，赵家的招牌就没了。我爹躺在床上半年，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块匾。”
大牛画圈的手顿了一下。
大黄狗歪着脑袋看了看赵沐晨，又看了看大牛，用前爪捂住了眼睛。
赵沐晨盯着大牛的脸。
大牛的嘴巴动了动，吧嗒了两下。
“赵姐姐。”
“嗯。”
“俺明天还给赵伯伯送糖。”
赵沐晨的眉头拧了起来。
“至于打架的事……”大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她咧嘴一笑。
“俺不会打架，但俺可以去看热闹。”
说完，叼起一根狗尾巴草，领着大黄狗往村子里面晃悠悠地走了。
赵沐晨蹲在原地，看着他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大牛，不管你愿不愿意，后天那个擂台上，你必须给我站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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