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跟俺家老牛死前一样
赵沐晨说完那句话,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赵铁山的喘气声。
大牛站在门口,没动。
赵沐晨蹲在床边,攥着父亲的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进来。”
大牛迈了一步,又缩回去,捂着鼻子。
“好大的药味,呛鼻子。”
赵沐晨的眉毛竖了一下,但没发作,只是沉声道:“你要看就进来看,站门口能看出什么?”
大牛这才磨磨蹭蹭走进去,脚步拖拖拉拉,像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小学生。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赵铁山。
赵铁山也在看他。
“你就是李大牛?”
“是俺。”大牛点头,“赵伯伯。”
“你一只手掀飞两百斤桌子?”
“没有没有,手滑了。”
赵铁山咳了两声,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坐。”
屋里没凳子。
大牛就地蹲下了。
赵沐晨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目光来回扫着两个人,戒备得很。
大牛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赵铁山的脸,嘴里嘟嘟囔囔。
“赵伯伯,你脸好黄。身上还有股味儿。”
赵沐晨脸色变了:“什么味?”
“药味呗,苦了吧唧的。”大牛一脸理所当然,“俺家猪圈旁边那棵苦楝树就是这个味道。”
赵沐晨的太阳穴开始跳。
大牛又拿眼睛扫了一圈床头那七八个药瓶,脑袋凑过去,有模有样地闻了闻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赵伯伯,这药谁给你开的?”
赵铁山喘了口气:“镇上的王大夫,还有县医院的中医科。”
“好苦吧?”
“苦。”
大牛咂了咂嘴:“俺觉得这药不咋地,味太杂了,七七八八啥都往里搁,跟俺奶做的杂粮糊糊似的。”
赵沐晨忍不住了:“你懂什么?那是县医院的专家开的方子!”
大牛缩了缩脖子:“俺不懂,俺就是觉得味太杂。”
赵铁山又咳了一阵,咳完了,摆摆手:“丫头,别呛他。”
大牛趁赵沐晨不注意,伸手摸了一下赵铁山的手腕。
动作很快,就跟顺手碰了一下似的。
但他的指尖地搭在赵铁山的寸关尺三部脉上。
赵铁山的脉象沉弱无力,寸口几乎摸不到,关脉涩滞,尺脉更是细如游丝。
大牛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还是那副呆呆的傻样。
他攥住赵铁山的手,捏了捏。
“赵伯伯,你这手好凉啊。”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年纪大了,血不够用。”
大牛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说:“赵伯伯的手,跟俺家那头老牛死之前一样凉。”
赵沐晨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她上前一步,揪住大牛的后领子就往起拽。
“李大牛!你嘴里能不能说句人话?谁跟你家的牛一样了?你是不是成心来气我爹的?!”
大牛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连连摆手。
“俺没有!俺就是说赵伯伯手凉嘛!俺家那头老牛也是手凉,哦不,蹄子凉,后来俺给它拿稻草捂了三天三夜就活过来了!”
赵沐晨攥着他领子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大牛挠头:“啥意思?没啥意思啊。俺就是说凉了得捂一捂。”
赵沐晨盯着他那张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的脸,一拳头差点捶上去,硬生生忍住了。
床上的赵铁山却笑了。
“丫头,松手。”
赵沐晨不情不愿地放开大牛。
赵铁山看着大牛,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
“小子,你说的不差。我确实跟快死了差不多。”
大牛眨巴眼。
赵铁山的声音虽然沙,但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很平静。
“半年了,吃了几十副药,越吃越差。胸口堵得慌,气提不上来,整条腿从膝盖往下没有知觉。左胁疼了三个月,后来不疼了,但人也站不起来了。”
赵沐晨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大牛蹲回到床边,在赵铁山胸口发出轻微呼哧声的时候,又伸出手,摸了一下赵铁山的左胁肋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快,指尖按了两个穴位,力道控在毫厘之间。
赵铁山的身体微微一颤,皱了下眉。
左胁肋下有淤,积在肝脾之间,堵得经络不通。
脉象沉涩,气血两虚。
加上年纪大了,旧伤在骨缝里没清干净,寒湿裹着瘀血往下走,堵在腿上,所以膝盖以下没知觉。
县医院那帮大夫开的方子路子不算全错,但药太猛太杂,赵铁山的身子底子已经虚了,虎狼药灌下去不但化不开淤堵,反倒把仅剩的元气搅散了。
这些东西在大牛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手收回来,往裤兜里一揣。
“赵伯伯,你躺着太闷了吧?俺给你讲个故事呗?”
赵铁山愣了一下。
赵沐晨转过身来,满脸荒谬。
“讲故事?我让你来看我爹的病,你给我讲故事?”
“病?俺又不是大夫,俺不会看病。但是俺会讲故事,俺奶教的。”
赵沐晨气得嘴唇哆嗦。
赵铁山倒是咧了咧嘴:“行,你讲。”
大牛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颗东西。
圆溜溜的,暗褐色,比黄豆大一圈,表面微微泛着光。
那是他今早出门前在灵泉空间里搓的药丸。
灵泉水和着几味空间里药田新长出来的草药,揉成丸子,又在灵泉里泡了一个时辰。
药性柔和,专走肝脾两经,活血化瘀又不伤正气。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一颗不知道啥的丸子。
“赵伯伯,俺带了颗糖,给你甜甜嘴。”
赵沐晨一把拦住:“等一下!什么糖?你从哪弄的?什么成分?我爹现在吃什么都得小心!”
大牛一脸委屈:“就是糖嘛!俺自己做的。用红薯熬的,可甜了。”
“红薯熬的?”
“嗯!俺奶活着的时候经常给俺做,甜得很。”
赵沐晨伸手要抢:“给我看看。”
大牛把手缩到身后:“不给你,这是给赵伯伯的。你又没生病。”
赵沐晨的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李大牛!你把那东西给我看一下,我爹病成这样,你随便拿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让他吃,你负得起责任吗?!”
赵铁山又开口了。
“晨丫头。”
赵沐晨回头看他。
赵铁山的嗓音虽然沙,但语气平淡。
“给我吧。”
“爹!”
“都说快死了,还怕吃颗糖?就算是毒药,也比这么耗着强。”
赵沐晨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牛把药丸递到赵铁山手里。
赵铁山捏着那颗暗褐色的小丸子,看了两眼。
丸子不大,拇指盖那么大。
他放进嘴里,药丸入口,一股清甜在舌尖化开,紧跟着是微微的苦香,然后是一道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进去,落在胸口的位置,缓缓地散开。
赵铁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甜,确实甜。”
大牛咧嘴:“俺说了嘛,可甜了。”
赵沐晨死死盯着父亲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赵铁山闭上眼,含着那颗丸子,没再说话。
大牛趁着赵沐晨的注意力全在父亲身上,左手从兜里又摸出一颗药丸,手指一动,无声地塞进赵铁山的枕头下面。
做完这一切,大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伯伯,糖吃了,俺该走了。嫂子还等着俺回去炒菜呢。”
赵沐晨看着他,眼神变了好几变。
“就这?你就给我爹吃了颗糖,然后就走了?”
“糖好吃吧?好吃就行呗。赵姐姐,你那个踢馆的事,俺帮不上忙,但是糖俺还有,下次俺再给赵伯伯带。”
赵沐晨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胸口一阵发堵。
她把大牛送到武馆门口,冷着脸。
“一颗糖治不好我爹。”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那就多吃几颗嘛。”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风快,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活脱脱一个偷了人家萝卜的毛孩子。
赵沐晨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从街角消失,壮实徒弟从后面走过来。
“姐,那人走了?他到底行不行啊?”
赵沐晨没回答,转身往后院走。
她推开赵铁山的房门,看见父亲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爹,那颗糖没事吧?”
赵铁山没睁眼。
“胸口没那么闷了。”
“什么?”
赵铁山没再说话,呼吸渐渐绵长,像是睡过去了。
赵沐晨蹲在床边,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
夜深了。
武馆后院没了声响。
赵铁山躺在床上,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落在被子上。
枕头下面,那颗藏在褶皱里的药丸无声地散开,一缕肉眼看不见的温热渗进赵铁山的后脑,顺着经络往下走,过颈椎,入脊背,缓缓流向左胁肋下那团淤堵。
赵铁山翻了个身。
半年来,他头一次自己翻了个身。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沐晨端着一碗稀粥推开房门。
赵铁山坐在床上。
赵沐晨手里的粥碗差点摔在地上。
六个月了,她爹没靠人搀扶,自己坐起来过。
赵铁山看着门口愣住的女儿,活动了一下脖子。
“丫头,那个傻小子……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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