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月下的吊带睡裙
孟晚霞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坐在一张红漆大桌前面，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头发白了一半，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拽，笑起来像哭。
老头伸出手，枯瘦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慢慢地往她脸上摸过来。
“晚霞啊，你爸已经答应了。咱们下个月就把事儿办了。”
她想往后躲，椅子钉死在地上。
老头的手指贴上了她的脸颊。
“你爸的矿上还差三千万的缺口，秦叔帮你爸填上了。你说，这份情，该不该还？”
旁边站着她爹孟天行，西装革履，叼着雪茄，笑得客客气气。
“晚霞，秦叔对你多好。嫁过去吃不了亏。”
“爸！他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人家身体好着呢。”
老头的手从脸颊往下滑。
孟晚霞猛地睁开眼。被子被蹬到了床脚，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虫子在窗外叫。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炕沿上画了一道白线。
孟晚霞坐起身，伸手抹了一把额头。
这个梦她做了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那张脸，那只手，那句话。
秦德厚，六十二岁，省城最大的中药材集散中心的老板。
她爸的生意合伙人。去年矿上出了事故，赔了四千万，秦德厚补了三千万的窟窿。
补完之后，提了一个条件。
要娶她。
她爸答应了。
孟晚霞攥着被角，喘了两口气，翻身下了炕。
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里庄稼的青涩味。
凉风一吹，后背的汗干了，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正要把窗户合上，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
赵大海家斜对面的空地上，月光底下，有个人影。
孟晚霞的手停在窗框上。
那个人影背对着她，光着上身，月光把肩膀和后背照得白亮亮的。
他站在空地中间，两脚分开，双臂缓缓抬起。
右拳从腰间拧出去，带着一股劲风。
左掌从胸前劈下来，干脆利落。
身子一转，脚下碾地，膝盖一沉，整个人矮了半尺，又猛地弹起来，一拳往上撩。
他背上的肌肉在月光下一块一块地绷起来，又松开，跟着出拳的节奏起伏。
汗珠沿着脊椎往下滑，在腰线的位置被裤腰截住。
孟晚霞的手指扣紧了窗框。
她做药材生意十几年，接触过不少种参的山民、采药的猎户，也见过练武的。
眼前这套拳，拳路刚猛，步法精准，发力的时机掐得死死的。
傻子能练出这种东西？
孟晚霞退后一步，从椅背上扯过许初念借给她的外套披上，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她推开门，踩着月光走到空地边上。
大牛正好收了一拳，转过身来。
两个人面对面。
大牛光着膀子，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沾满露水。他看见孟晚霞，愣了一下。
然后嘿嘿笑了。
“姐姐你咋起来了？”
孟晚霞走到他跟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
“抓耗子。”
孟晚霞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
大牛往地上一蹲，两只手在地面上摸来摸去。
“就是耗子！这两天院子外头老有耗子跑，俺睡不着出来抓。”
他嘴里还“吱吱吱”地学了两声老鼠叫。
孟晚霞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你抓耗子？”
“嗯。”
“你抓耗子需要打拳？”
大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俺奶教的，叫抓耗子拳。耗子跑得快，你得先比划比划热热身，不然追不上。”
他说着又比划了两下，蹲下去一只手在地上摸，嘴里嘟囔着“耗子耗子你在哪儿”。
孟晚霞的后槽牙咬紧了。
“你奶教你的？”
“嗯。俺奶说，抓耗子讲究一个稳准狠。先蹲下来，等耗子出洞，然后嗖一下扑上去。”
大牛说着，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啪地拍在地上。
“看！就是这样！”
他回过头冲孟晚霞笑。
月光下，那张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跟刚才练拳时判若两人。
孟晚霞攥紧了外套的领口。
“李大牛，你骗我。”
“俺骗你干啥？不信你看。”大牛指着墙根底下，“那儿有个耗子洞，俺蹲了半天了。”
孟晚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墙根下面确实有个洞。
指头粗细的小洞，边上还有几粒黑乎乎的老鼠屎。
“……”
孟晚霞说不出话来了。
你说他在装傻？人家给你指了耗子洞。你说他在练拳？人家在地上摸耗子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刚才那些动作，出拳、转身、劈掌，那是抓耗子的？”
大牛认认真真地点头。
“耗子跑得贼快，你光用手抓不住，得用拳头拍。俺奶说了，拍耗子跟拍蚊子一个道理，手得快，眼得准，不然一拍一个空。”
孟晚霞的嘴开了又合。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是世界上最蠢的事。
她换了个方向。
“你经常半夜出来抓耗子？”
“耗子白天不出来嘛，只能晚上抓。”
“那你抓到过几只？”
大牛伸出手，竖起三根指头。
“上个月抓了三只。一只让大黄叼走了，一只跑了，还有一只掉进俺家水缸里淹死了。”
孟晚霞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
找不到任何破绽。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孟晚霞忽然注意到，大牛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下，又迅速移回来了。
速度很快，但她捕捉到了。
“姐姐。”
“嗯？”
“你穿太少了。”
大牛的声音变了。
不是刚才嘻嘻哈哈的傻笑腔调，是认认真真的、正经的。
孟晚霞低头，浑身一僵。
“你看什么看！”
“俺没看。”大牛转过身，背对着她，“夜里凉，你穿这么点出来，要着凉的。”
孟晚霞攥着外套领口，指节都泛白了。
她转身就跑。
拖鞋踩在露水打湿的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跑进院门，差点被门槛绊倒，一把撑住门框，窜进东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隔壁屋的灯亮了。
门帘子一掀，许初念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孟小姐？咋了？”
“没事！没事！”
孟晚霞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又高又快，跟平时那个精明干练的女老板判若两人。
“我听见关门声，以为出什么事了。”许初念站在门口，声音慢慢的。
“做了个噩梦，出去透了透气，没事了。”
许初念站了两秒。
“要不要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不用，你去睡吧。”
许初念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她走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
空地上大牛已经不在了。
许初念把窗户合上，躺回炕上，手搭在小腹上，闭了眼。
东屋里。
孟晚霞靠着门板，手捂在胸口。心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擂在掌心里。
她走到炕边，钻进被子，把被角拉到下巴。
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梦里秦德厚那张老脸。
是月光底下，那个光着膀子打拳的背影。肩膀宽，腰窄，脊背上的汗珠在月光里一颗一颗的。
出拳的时候，拳风带着声响。
收拳的时候，稳得跟钉在地上一样。
然后转过身来，嘿嘿笑着说“抓耗子”。
孟晚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
白天在院子里拍的。大牛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苞米粒，三只老母鸡围着他转，他冲镜头咧着嘴笑，嘴角沾了一粒鸡食。
傻乎乎的。
孟晚霞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虫子叫得更欢了。
孟晚霞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我去找你那个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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