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白天鹅踩了一脚泥
第二天一早，孟晚霞就堵在了大牛家的篱笆门口。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腰间还是那条细皮带，脚上却还踩着昨天那双米白色细高跟。
大牛正蹲在院子里给大黄狗啃昨天买的棒骨。大黄狗叼着骨头甩脑袋，骨渣子溅了大牛一裤腿。
“大牛。”
大牛回过头，看见篱笆门外站着的孟晚霞，歪了歪脑袋。
“姐姐你咋又来了？参不是买完了吗？”
“我说了，想去山上转转，看看别的药材。”
孟晚霞推开篱笆门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晨露打湿的泥地上，鞋跟又陷了半截。
她脸色没变，脚往外一拔，“啵”的一声。
“你带我去你挖参的地方看看。”
大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地方不好走，全是泥。”
“我不怕。”
大牛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鞋。
“姐姐，你穿这个上山，跟踩高跷走田埂差不多。”
孟晚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
“你管我穿什么，你只管带路。”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行吧。大黄，看家。”
大黄狗叼着棒骨往窝里一趴，尾巴甩了两下，算是应了。
两人出了篱笆门，顺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石桥村后面的山不算高，但坡陡路窄，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土路上全是脚印和泥浆。
大牛走在前头，脚踩在泥里啪嗒啪嗒的，步子稳得跟平地一样。
孟晚霞走在后面，每一步都要先找落脚的地方，高跟鞋踩下去拔出来，踩下去再拔出来。
走了不到五十米，她的小腿上已经溅满了泥点子。
“大牛，你走慢点。”
大牛回过头。
“俺已经很慢了。”
“你那叫慢？”
大牛停下脚步，等她走上来。
孟晚霞扶着路边一棵小树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
孟晚霞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坡。坡上全是碎石头和烂泥，中间横着几根露出来的树根。
她咬了咬后槽牙。
“走。”
大牛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要不俺背你上去？”
“不用！”
“那你小心脚底下……”
话还没说完。
孟晚霞的右脚踩在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细高跟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身子一晃，直接往前栽。
大牛的手伸过来了。
一只手，扣在她的腰侧，五根手指捏着她腰间的细皮带，稳稳当当地把她兜住了。
孟晚霞的脚在半空中蹬了两下才踩实。
她扶着大牛的胳膊站稳，低头一看，左脚的高跟鞋已经陷进泥里，只露出半截鞋面。
“你看，俺说了不好走嘛。”
孟晚霞把鞋从泥里拔出来，鞋面上糊了一层黑泥。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
“谢谢。”
“不谢。你要是再摔一回，俺怕接不住。”
“你什么意思？嫌我重？”
大牛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姐姐你轻得很，跟俺家大花似的。”
孟晚霞的脸色变了。
“大花是谁？”
“俺家下蛋最多的那只母鸡。”
孟晚霞的嘴角抽了三下。
她攀住大牛的右胳膊，五根手指扣着他小臂上的衣袖。
“你扶着我走。”
“哦。”
大牛没挣开，就这么被她攀着胳膊，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孟晚霞的手指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轮廓。硬邦邦的，跟铁棍似的。
她没吭声，攥着他胳膊的劲儿又紧了一分。
翻过那个坡，前面豁然开阔了一块。
一片巴掌大的空地，三面被灌木丛围着，正中间有几垄翻过的土。
土色发深，带着潮气。靠里的位置长着几丛叶子宽大的草，根部的泥土黑得发亮。
孟晚霞松开大牛的胳膊，几步走过去蹲下来。
她伸手捏了一撮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质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味。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块地的土不对。”
“咋不对？”
“石桥村这一带的山是石灰岩，土壤偏碱性，颜色发黄。你这块地的土发黑，酸碱度明显偏中性，而且有一股药香。”
大牛蹲在旁边拔草。
“姐姐你说的啥？俺听不懂。”
孟晚霞扭头盯着他。
“我问你，你往这块地里浇了什么东西？”
大牛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
“浇了水呗。”
“什么水？”
“山泉水。”
“光浇山泉水不可能把土质改成这样。”孟晚霞站起来，裙摆上沾了一片泥，“你还加了什么？”
大牛挠了挠头，表情跟被老师追着要作业的差生一个样。
“俺还浇了点别的。”
“什么别的？”
“俺不好意思说。”
“你说。”
大牛的脸涨红了，往旁边挪了两步。
“俺……俺奶活着的时候教过一个土方子，说庄稼要长得好，得浇夜壶里的……那啥。”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大牛搓着手，“就是尿嘛。俺奶说，夜壶里的尿放三天，兑上山泉水，一比十的比例浇地里，庄稼长得比啥都壮。”
孟晚霞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捏过泥土的手指。
她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你用尿浇的？”
“嗯。”大牛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俺天天攒，攒够了就浇。”
孟晚霞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她做药材生意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种植土方都听过。用农家肥的不少，但人家不会当着你面说“夜壶里的尿”。
而且她闻过那土了。
那股清苦的药香，绝不是尿能浇出来的味道。
你说他胡编？万一人家祖传秘方就这么恶心呢？
你继续追问？他就给你细说怎么攒尿。
孟晚霞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土方子……你奶还教了你别的没有？”
“教了。”
“什么？”
大牛凑近了一步，压低嗓门。
“俺奶说，浇之前得对着地念三声'长大长大快长大'，念完再浇。不然不灵。”
孟晚霞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确定了。
这个人在胡说八道。
“你……”孟晚霞伸手指着他，刚要说话，脚底一软。
她踩的那块泥地被雨水泡透了，高跟鞋的鞋跟整根没进去，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倒。
大牛伸手去捞。
这回来不及了。
孟晚霞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孟晚霞的鼻子被撞得发酸，眼睛里憋出了一层雾气。
孟晚霞的身子僵了两秒。
她一把推开大牛，退了半步，脚下又打滑。
大牛又伸手拽住了她。
她攀着他的胳膊站稳，脸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上，裙摆上糊了大片的黑泥。
“你……你身上什么味？”
“啥味？”
“一股药味。”
大牛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哦，俺早上给大黄狗拌了药粉拌骨头，粘身上了。”
孟晚霞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眼睛清清亮亮的，半点破绽都找不着。
“走，下山。”
“姐姐不看了？”
“看完了。”
大牛被她攀着胳膊，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孟晚霞的高跟鞋已经废了，鞋跟歪了一根，走一步晃一步，全靠攥着大牛的胳膊撑着。
下到半山腰，村后的豆腐坊炊烟升起来了。
柳如烟端着一盆刚压好的豆腐从坊里出来晾，一抬头，正好看见山坡上两个人影。
柳如烟把豆腐盆往石台上一放。
她眯起眼看了两秒。
那个白裙子，是昨天开那辆矮趴趴铁壳子来的女人。
柳如烟的嘴角勾了一下，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进了坊里，门帘子甩得啪的一声响。
傍晚。
赵大海家东屋。
孟晚霞洗完了澡，穿着许初念借给她的棉布睡衣，坐在炕沿上。
一盆黑水搁在脚边。
她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搁在墙角，鞋面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浅灰色的衬衫裙挂在窗边的绳子上，泥巴印子洗了三遍还有痕迹。
孟晚霞对着窗玻璃看了看自己的脸，额角上被树枝刮了一道浅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下午捏过的泥土早洗干净了，但指尖上残留的那股清苦药香，到现在还没完全散掉。
跟他胸口的味道一样。
孟晚霞攥了攥手指，嘟囔了一句。
“明天我穿运动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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