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五碗饭的修罗场
刘癞子的事过去三天了。
陈小莲没敢回自个儿村子。
赵大海拍着胸脯说先在石桥村住着，回头帮她打听刘癞子的底细。
柳如烟二话没说，把自家西屋收拾出来，铺了一床干净被褥，让小姑娘住下了。
陈小莲是个闲不住的人。
住下第二天就开始洗衣裳、扫院子、喂鸡。
第三天开始给大牛送饭。
大牛拦过一回。
“俺自己有手有脚，你不用送。”
“大牛哥你救了我的命。”陈小莲攥着围裙角，“我啥也没有，就会做饭。你让我送，我心里好受些。”
大牛没再拦。
第四天中午。
太阳贼毒，晒得村道上的土都冒烟。
大牛蹲在院里劈柴，大黄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
篱笆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小莲端着一个竹篮子进来了。
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褂，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还带着灶台边熏出来的红晕。
“大牛哥，吃饭了。”
她把竹篮放到院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布。一碗白米饭，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馒头冒着热气，一个个白胖圆润，比拳头还大一号。
“今天蒸了馒头，我揉了好久的面，你尝尝。”陈小莲把馒头摆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牛刚要伸手拿，篱笆门又响了。
柳如烟端着一个大海碗进来了。
花布衫扎在腰里，头发挽了个髻，腰肢扭得跟柳条似的。
“大牛！”
她一眼瞅见石桌上的馒头和站在旁边的陈小莲，脚步顿了一拍。
眉毛挑了一下。
“哟，小莲来得早啊。”
陈小莲缩了缩脖子。“如烟姐，我、我给大牛哥送饭……”
柳如烟把海碗往石桌上一搁。
“我炖了红烧肉，肉是今早从镇上割的，猪屁股上那块最嫩的。大牛你光吃馒头萝卜能有劲儿？”
海碗里红烧肉堆得冒尖，浓油赤酱，肉皮亮得能照出人影。
陈小莲偷偷瞅了一眼那碗红烧肉，又看了看自己的白馒头和腌萝卜，嘴唇抿了抿。
大牛还没来得及说话，篱笆门第三次响了。
张翠花端着一个搪瓷盘子扭进来。
“大牛，我给你炒了个菜！韭菜炒鸡蛋，壮……补身子的！”
她看见石桌上已经摆了两样，看见柳如烟和陈小莲一左一右站着，步子慢了半拍。
撇了撇嘴。
“呦，今天这么热闹呢？”
张翠花把搪瓷盘往桌上一放，韭菜炒鸡蛋金灿灿的，火候掐得刚好，蛋皮焦黄，韭菜翠绿。
柳如烟斜了她一眼。“翠花，你家灶台离这儿可不近。”
张翠花笑得软绵绵的。“远近不打紧，给大牛送饭，跑几步路怎么了？”
两个女人目光一碰，空气里火星子噼里啪啦的。
陈小莲往后缩了半步。
篱笆门被推开。
苏小暖端着一个砂锅走进来。
她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和桌上的菜，眼皮都没抬。
“李大牛，你前天打了一架，气血亏损，我给你炖了鸡汤，补身子用的。”
砂锅盖子一掀，鸡汤清亮见底，几片枸杞飘在上面，鲜香味飘出去老远。
张翠花嘴角拉了一下。
“苏医生也来送饭？”
苏小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这是医嘱。他打完架不补一补，回头伤了元气怎么办？”
柳如烟抱起胳膊。
“他打五个都跟玩似的，哪来的元气亏损？”
苏小暖看都没看她。
“你懂医还是我懂医？”
大牛蹲在院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角咧着，手里的斧头还没放下。
第五次。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诗雨抱着一个白瓷盘子站在篱笆门外，脚步已经迈进来一半了。
她看见院子里四个女人围着石桌站成一圈，手里各端着一样菜。
然后看见蹲在中间的大牛。
林诗雨的脚步停了。
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平静，平静得过了头。
“我路过。用你自己种的黄瓜做的凉拌菜，吃不吃随你。”
盘子里黄瓜切成薄片，拌了蒜泥辣椒油，码得整整齐齐。
五个女人。
五碗饭。
石桌上摆不下了，搪瓷盘子压着竹篮的盖布，砂锅挤着海碗，白瓷盘搁在桌角上晃晃悠悠。
五个人互相看了两圈。
谁也没走。
大牛把斧头靠在墙根上，搓了搓手上的木屑，走到石桌跟前。
“都、都是给俺做的？”
没人答话。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
“那俺尝尝？”
还是没人答话。但也没人拦着。
大牛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
“如烟嫂子的红烧肉味最浓！肉炖得烂，酱汁都渗到里头去了，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
柳如烟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截，眼风扫了其余几人一圈。
大牛又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
“翠花嫂子的炒菜火候最好！鸡蛋焦而不糊，韭菜嫩而不生，好厨艺！”
张翠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故意看了柳如烟一眼。
大牛端起砂锅喝了一口鸡汤。
“苏医生的汤最鲜！清清淡淡的，喝下去浑身舒坦。”
苏小暖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牛又夹了两片凉拌黄瓜。
“林姐的凉拌菜最爽口！又脆又辣，配饭最好。”
林诗雨抱着胳膊靠在篱笆墙上，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泛了点颜色。
四个人各得了一句夸。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石桌上最后一样东西上。
竹篮里那笼大白馒头。
陈小莲站在最外面，两只手绞着围裙角，眼巴巴地看着大牛。
大牛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大口。
“小莲的馒头做的也不错！又软又有嚼头，比镇上卖的强了十倍！”
说完还从篮子里又拿了一个。
院子里安静了。
柳如烟的目光从大牛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陈小莲身上。
张翠花的嘴角抽了一下，视线也偏了过去。
苏小暖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诗雨本来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这会儿胳膊松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陈小莲那边。
抿了一下嘴。
四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同一个地方。
陈小莲被看得浑身发僵。
她顺着那些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脸一下子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
“不、不是……他说的是馒头……”
没人接话。
大牛还在啃第二个馒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自顾自还念叨着。
说什么这馒头蒸的真不错，真好吃之类的，等吃完一抬头。
这才发现陈小莲已经跑远了，大牛愣住。
“她咋跑了？”
他转头看着柳如烟几个人，四张脸，四个表情。
林诗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三秒，从石桌上端起自己的白瓷盘子。
“你的嘴，迟早惹祸。”
说完转身走了。
大牛把馒头从嘴里拔出来，满脸无辜。
“俺说的是馒头啊……”
柳如烟笑出了声。她拍了拍大牛的肩膀，也没解释，转身出了篱笆门。
张翠花笑得弯了腰，擦着眼角跟出去了。
苏小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大牛，你下回夸人家姑娘，别提大小。”
说完也走了。
院子里就剩大牛和大黄狗。
大黄狗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
大牛蹲下来，把剩下半个馒头塞大黄狗嘴里。
“大黄你说，俺哪句话说错了？”
大黄狗叼着馒头，尾巴摇了两下，转头跑了。
连狗都不理他了。
柳如烟家屋后头。
陈小莲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透出来的皮肤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
脚步声响了。
柳如烟绕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傻丫头，他说的真是馒头。”
陈小莲从指缝里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
“可是……可是她们都看我……”
柳如烟笑了笑，伸手帮她把散掉的辫子拢了拢。
“谁让你蒸的馒头确实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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