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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大牛和小莲花


馒头的事过去两天了。

陈小莲再没去大牛家送过饭。

倒不是不想送。

每回端起碗往门口走,脑子里就蹦出那句“又圆又挺,手感肯定好”,脸烫得能煎鸡蛋。

碗又端回去了。

柳如烟家灶台前,陈小莲蹲在灶膛口添柴火。

柳如烟站在案板前切咸菜,刀起刀落,咔嚓咔嚓的。

“如烟姐。”

“嗯?”

陈小莲往灶膛里塞了一根苞米秸秆,火光映在她脸上。

“大牛哥……他是不是真的傻?”

柳如烟的刀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继续切。

“你觉得呢?”

陈小莲咬着嘴唇想了想。

“那天他打那五个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不像傻子的眼睛。”

“还有呢?”

“他说'别怕,有我在'的时候,声音特别稳。也不像傻子说的话。”

柳如烟把切好的咸菜拨到碟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然后呢?”

陈小莲低下头,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

“如果他不傻……那他为什么装傻?”

柳如烟靠在灶台边上,胳膊抱在胸前。她看着陈小莲通红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

“小莲,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就是好奇。”

“好奇?”柳如烟笑了一声,“你好奇他傻不傻,还是好奇他有没有媳妇?”

陈小莲的火钳掉了。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脸埋得快贴到灶膛口了。

“我没有!我就是……”

“行了行了,别烤了,再烤眉毛都没了。”柳如烟把她从灶膛前拽起来,按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灶膛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

柳如烟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条腿盘着,下巴搁在手背上。

“小莲,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嗯。”

“他傻不傻,对你来说重要吗?”

陈小莲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辫梢,想了好一会儿。

“不重要。”

“为啥?”

“因为……”陈小莲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不管他傻不傻,那天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柳如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

“如烟姐,你咋不说话了?”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墙角供桌上那张发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浓眉大眼,嘴角带笑,看着挺精神。

“我给你讲个事儿。”

陈小莲抬起头。

柳如烟的声音平平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聪明得很。见了谁都笑,说话好听,嘴跟抹了蜜似的。十里八村谁不夸一句'柳如烟命好,嫁了个能说会道的'。”

陈小莲没插话。

“巧舌如簧骗了我五年。”

柳如烟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头一年说做生意,借了亲戚的钱。第二年说生意赔了,又借了邻居的钱。”

“第三年说翻本了,让我把嫁妆卖了压上去。我卖了。”

“第四年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做生意,钱全输在了赌桌上。第五年要过年了,债主堵到家门口,他半夜从后窗翻出去。”

陈小莲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然后呢?”

“然后他跳了河。”

灶膛里的火灭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陈小莲攥住了柳如烟的手。

“如烟姐……”

柳如烟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笑了一下。

“别哭。我说这个不是让你替我难过。”

“那你为啥说这个?”

柳如烟看着她的眼睛。

“聪明有什么用?会说话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她顿了一下。

“大牛那天没跑。五个人追上来,他一步都没退。”

陈小莲的鼻子酸了。

柳如烟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去灶台前看粥。

“傻不傻的,不打紧。对你好不好,才打紧。”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

“行了,粥好了。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去。”

陈小莲坐在板凳上,手指攥着辫梢,攥了半天。

“如烟姐。”

“又咋了?”

“我……我绣了个东西。”

柳如烟转过头来。

陈小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荷包。蓝底碎花的布料,针脚细细密密的,四角缀着红线穗子。

柳如烟接过去翻了一面。

荷包正面绣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头牛,四条腿粗细不太匀称,脑袋画得圆滚滚的,眼睛是两个黑点,看着憨头憨脑的。

右边是一朵莲花,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心绣了一颗露珠,亮晶晶的。针脚比牛精细了十倍不止。

一拙一巧,挨在一块。

柳如烟看了两眼,噗嗤笑了。

“这牛绣的,跟大黄狗似的。”

陈小莲的脸红了。

“我没绣过牛,拆了好几回才绣成这样的……”

“绣了多久?”

“从住到你家那天就开始了。每天晚上油灯底下绣一会儿。”

柳如烟把荷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回陈小莲手里。

“送去。”

陈小莲攥着荷包,手指头抖。

“我、我不敢。”

“有啥不敢的?”

“万一他不要呢?万一他嫌丑呢?万一……”

“万一啥?”柳如烟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再不送,明天他就去城里了。”

“去城里?”

“那个买药材的孟姐姐要带他进城办事。”

陈小莲站起来了。

“今晚就去?”

“趁天没黑,赶紧的。”

陈小莲攥着荷包冲到门口,又停了。

“如烟姐,我说啥好?”

“你就说,大牛哥这是我给你绣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你多说一句,凭你那点胆子,自己先吓跑了。”

陈小莲一咬牙,拔腿就跑。

跑出去三步,拖鞋又掉了。她弯腰捡起来夹在手里,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路上,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身影跑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墙角供桌上的照片。

……

大牛家。

院子里油灯刚点上,光亮从窗格子里透出来,一晃一晃的。

大牛坐在炕沿上,拿灵泉水拌了一小碗狗粮给大黄狗。大黄狗吃得哼唧哼唧的,尾巴扫地。

篱笆门吱呀响了一声。

大牛抬头。

陈小莲站在门口,光着脚,手背在身后,辫子散了半边,胸口一起一伏地喘。

“小莲?”

“大牛哥!”

陈小莲走进来。走了三步,又退了两步,站在院子中间。

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

一个蓝底碎花的荷包,红线穗子在晚风里打了个旋。

“这、这是我给你绣的!”

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两只。

说完她就把荷包往大牛手里一塞,转身要跑。

大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

“跑啥?俺又不咬人。”

陈小莲的胳膊被攥住了,脸冲着外面站着,不敢转过来。

“你、你看看就行了。我走了。”

“你等俺看完再走呗。”

大牛松开她的胳膊,把荷包翻过来。

油灯的光照在上面。

左边一头牛,四条腿不太匀称,脑袋圆滚滚的,两个黑豆眼睛。

右边一朵莲花,粉瓣层层,花心一颗露珠。

大牛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俺?”他指着那头牛。

陈小莲的后背僵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你?”他又指着莲花。

陈小莲又点了一下。

大牛把荷包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针脚密密匝匝的,有几处拆了重绣的痕迹,线头压得整整齐齐。

他咧嘴笑了。

不是装傻的那种嘿嘿笑,也不是对付人的那种憨笑。

就是笑了。

“好看。”

两个字。

陈小莲终于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嘴唇抿着,一双眼睛亮得跟泡在水里似的。

大牛把荷包拎起来,解开腰间系的布绳。一手绕了两圈,把荷包系在了腰带上。

红线穗子垂下来,搭在碎花衬衫的下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

“正好,俺腰上缺个挂件。”

陈小莲的鼻子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就往外跑。

这回大牛没拦。

光脚丫子踩着石板路,踢踢踏踏跑远了。

大牛站在院子里,低头又看了一眼腰上的荷包。

那头牛绣得歪歪扭扭的,跟大黄狗似的。莲花倒是漂亮,一瓣一瓣的,认认真真。

他伸手摸了摸针脚。

指腹蹭过那些细密的线头,有几处微微凸起。拆了绣、绣了拆,少说七八回。

“一针一线的……”大牛嘟囔了一句,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大黄狗蹲在脚边,歪头看了看他腰上的荷包,伸鼻子嗅了嗅。

大牛低头弹了一下狗鼻子。

“看啥看?这是小莲给俺的,不是给你的。”

大黄狗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钻进了窝里。

这一夜,大牛睡得挺踏实。荷包别在腰带上,搁在枕头边。

红穗子搭在炕席上,油灯灭了之后,黑暗里还能感觉到那根穗子贴着手背。

鸡叫了头一嗓子。

天刚蒙蒙亮,村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响。

大牛翻身坐起来。

声音不对。石桥村的拖拉机和摩托三轮子他听了几百遍,声音粗,带喘。这个声音细,稳,嗡嗡的,一听就是好车。

他穿上碎花衬衫,把荷包拍了拍别好,推门出去。

篱笆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道上。车头的标儿亮晶晶的。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孟晚霞从车上下来。

今天换了一身打扮。深色外套,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

整个人跟前几天在山上被大牛带着翻沟爬坡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她扫了一眼大牛。

碎花衬衫,补丁裤子,腰上多了一个蓝底碎花的荷包。

“这什么?”

“别人送的。”大牛拍了拍荷包,嘿嘿一笑。

孟晚霞眉头拧了一下,没追问。

“衣裳准备好了?”

“穿身上了。”

孟晚霞上下扫了一遍。碎花衬衫第二颗扣子还是崩的。

“上车吧。路上两个小时。”

大牛刚迈出篱笆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牛哥!”

大牛转头。

陈小莲从柳如烟家的院子里冲出来,辫子没扎好,一只拖鞋跑掉了也没管,光着脚跑到他面前。

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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