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村长，你也不行啊？
王秀珍没走多远。
她在村道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牛的背影，转了个方向，往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是三间平房，红砖砌的墙，木头窗框上的漆掉了一半。
门口那块“石桥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歪着，靠一根钉子吊着。
林诗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
听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她抬起头。
“王秘书？你没走？”
王秀珍把皮包搁在桌角上。
“有几个数据想跟你核实一下，刘镇长让我回去写简报。”
林诗雨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夹推过去。
“数据都在这里面，你要哪个？”
王秀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林干部，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林诗雨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
“你说。”
王秀珍的手搭在皮包上，拇指来回搓着扣子。
“你来石桥村驻村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你跟镇上的领导……相处得怎么样？”
林诗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到底想问什么？”
王秀珍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在丝袜上划了一道。
“刘镇长今天拍照的时候，把手搭我肩膀上了。你看见了吧？”
“那不是第一次。”王秀珍的声音很轻。
“我调来镇政府三个月，他搂过我肩膀七次。摸我手背四次。有一回我往电脑上抄文件，他走过来站我身后看，手撑在我的椅背上，大拇指蹭我后脖子。”
她说到这儿，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我回头，他就说，'小王啊，你这个字打错了'。”
林诗雨的手从桌上挪开了。
“他这是……”
“每次都这样。”
“找各种由头，递材料的时候，指稿子的时候，上次开会散场他叫我去他办公室，门关一半，我没进去，他笑了一下，说我多心了。”
林诗雨一拍桌子。
“这种事你怎么不举报！”
“嘘！”她往门口张望了一眼，“你小声点。”
“小什么声！”林诗雨站了起来，“这就是骚扰，实打实的骚扰！你去纪委举报他！”
王秀珍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觉得纪委会管这个？”
“怎么不管！”
“我拿什么证据？他摸我手背我录音了吗？他蹭我脖子我拍照了吗？七次搂肩膀，哪次有第三个人亲眼看见的？”
林诗雨的嘴张了一下。
“今天拍照……”
“今天拍照是合影，他说是正常搭肩合照，谁能说什么？”
“更何况，他是刘副县长的亲侄子。他在镇上当了八年的一把手，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我一个刚调来三个月的秘书，举报他？”
“我举报完了，工作没了，他照样当他的镇长。我爸妈在县里开了个豆腐作坊，他一个电话就能让工商天天上门查。你说我拿什么跟他斗？”
林诗雨的拳头攥在身侧。
“那你就一直忍着？”
“我不想忍。”王秀珍的眼眶泛红了，“但我没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林诗雨重重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脸。
“他跟你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没有？”
“暂时还没有。”
“但上礼拜他让我下班后去他办公室报材料，我说第二天上班再送，他说了一句，'小王，你这个态度不对啊'。”
她学着刘大海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他就这么一句话。我第二天送材料去，他笑着说没事没事，但当天的工作安排把我调去了档案室，搬了一整天的箱子。”
“第二天又把我调回来了。”
“笑嘻嘻的，跟没发生过一样。”
“恶心。”林诗雨从牙缝里蹦出这两个字。
“所以我只能躲。”
“每次他叫我，我就找借口拉上别人一起去。单独相处的机会，我能避就避。”
她抬起头，看着林诗雨。
“今天来你们村视察，副驾驶只坐我一个。一路上他讲了四十分钟的笑话，讲完一个就扭头看我笑不笑。我笑了他说'小王你笑起来真好看'，我不笑他说'小王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林诗雨的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我帮你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至少……”林诗雨的眉头拧着，“至少以后他再搞这些小动作的时候，你偷偷录音。先攒证据。”
王秀珍摇了摇头。
“他精得很。每次都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开始。一有别人在场，连多看我一眼都不会。”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
那是赵大海叫大牛来村委会帮忙打扫隔壁的杂物间。
大牛拎着一把竹扫帚，从里头往外扫灰，灰尘飞得满屋子都是。
扫帚声停了。
隔壁的对话顺着墙上那道裂缝，一句一句地飘了进来。
大牛的扫帚杵在地上。
他歪着脑袋，耳朵往墙那边侧了侧。
林诗雨的声音穿过来：“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天天拿这种手段恶心人，不嫌寒碜？”
王秀珍的声音更低：“我有时候想，实在不行就辞职算了。”
“辞什么职！凭什么是你辞职？该滚的是他！”
大牛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嘟囔了一句。
“那个胖子肾虚脾湿，估计硬不了多久。”
隔壁安静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诗雨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王秀珍站在她后面，两只手攥着皮包带子，耳根子烧得跟煮熟的虾子一个色。
大牛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手里抱着扫帚，一脸无辜。
两双眼睛同时瞪过来。
“你、你们干啥看俺？”
林诗雨跨了一步进来。
“你刚才说什么？”
“啊？”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大牛的口水又挂嘴角了。
“俺说那个胖子应该多吃黄瓜。”
林诗雨盯着他。
“你说的不是这句。”
“就是这句。”大牛把扫帚往前一伸，“胖子要多吃黄瓜，黄瓜败火。俺们村的黄瓜好，吃了身体好。”
王秀珍站在门框边上，手指头绞着皮包带子。
她的脸还红着，目光在大牛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腰上那个蓝底碎花的荷包上。
“你……你听到多少？”
大牛歪着脑袋。
“听到啥？”
“我们刚才说的话。”
“啥话？”大牛的表情困惑极了，“俺在扫地，灰大得很，啥也没听见。俺就是看那个胖镇长脸色不好，黄里透紫的，跟……”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上次在孟天行家里把秦德厚的脸比作死老母猪，差点没把孟天行气背过去。
这回不能再比了。
“跟啥？”
林诗雨追问。
“跟、跟没熟的茄子。”
王秀珍的嘴角抖了一下。
她扭过头去，肩膀颤了两颤。
林诗雨深吸了一口气。
“大牛，你先出去，我跟王秘书还有话说。”
“好嘞！”
大牛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秀珍叫住了他。
“大牛。”
“嗯？”
王秀珍犹豫了一下。
“今天的事……不管你听没听到，别跟别人说。”
“放心！俺嘴严！俺连大黄偷吃隔壁张婶家鸡蛋的事都没说过！”
王秀珍的嘴角又抖了。
她摆了摆手，让他走。
大牛扛着扫帚出了村委会的门，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站住。”
林诗雨追了出来。
她站在村委会门口台阶上，手里夹着文件夹，目光直直地戳在大牛脸上。
“你刚才说的那个肾虚脾湿。这四个字，你从哪学的？”
“电、电视上看的。”
“你家有电视？”
“没有。在隔壁赵婶家看的。那个卖药的广告天天放，啥'肾虚腰酸，一粒搞定'。俺听多了就记住了。”
林诗雨一直盯着他，半晌之后说道：“走吧。”
大牛嘿嘿一笑，扛着扫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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