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傻子不能当致富代表
赵大海的脸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刘镇长，大牛他、他虽然脑子慢了点，但种黄瓜确实有一手……”
“我问你，县里要是派记者来拍，对着他采访，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吗？”
赵大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刘大海扭头看了大牛一眼。
大牛正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抱着一根黄瓜，啃得满嘴水淋淋的，口水和瓜汁混在一起往下巴上淌。
“赵大海，你给我实话实说。这傻子种的黄瓜，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种的？还是你们村里人帮着种，挂他名头？”
赵大海搓着手。
“真是他种的，这个假不了……”
“那就更不行了。你想想，传出去外头怎么说？石桥镇出了个傻子致富典型？上面领导看了会怎么想？”
他用折扇点着赵大海的胸口。
“会想我刘大海治下连个正常人都出不了，得拿一个傻子撑场面。”
赵大海的脑袋缩下去半截。
“要不……换个人？”
赵大海的声音跟蚊子似的。
“就该换。”刘大海把折扇一收，“你们村不是有合作社吗？找个会说话的、长得精神点的、对着镜头能讲两句的，挂个名就行了。”
“刘镇长。”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林诗雨站在田埂上，文件夹从腋下抽出来，打开了。
“换谁？”
刘大海转过头，看着这个梳马尾的年轻女村官，扇子停在半空。
“小林，这事我跟赵村长商量就行了，你……”
“大牛的黄瓜月销售额超过十万。”
“带动全村二十户村民参与种植，解决了十五个劳动力的就业问题。清河县婉味楼的订单合同、镇上生鲜超市的采购记录、农科站的品质检测报告，全在这里。”
她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摊给刘大海看。
“这三亩示范田是大牛一个人从荒地里开出来的。种植技术是他自己摸索的。黄瓜的品质是省农科院检测过的，各项指标超出市面产品三到五倍。”
刘大海的折扇停在半空。
“换个人？”林诗雨合上文件夹，“刘镇长，换谁能种出这个品质的黄瓜？”
田埂上安静了。
刘大海的嘴角跳了两下。
“小林，我不是说黄瓜不好。我是说……”他朝大牛那边努了努嘴，“你看他那个样子，往镜头前面一杵，记者问他怎么种的，他说啥？说给牛扎针？”
“他种黄瓜又不用扎针。”
林诗雨的语气没退半步。
刘大海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驻村干部，跟我顶什么？我说换人，是为了石桥村好！传出去一个傻子当致富典型，外面笑话的是谁？是整个石桥镇！”
“刘镇长。”
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王秀珍踩着沾满泥的高跟鞋走过来，手里翻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
“上个月省里下发的《关于基层典型案例报送工作的通知》，第三条第二款，'各地报送典型案例须坚持实事求是原则，严禁张冠李戴、弄虚作假'。”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刘大海。
“项目是谁做的，典型就该是谁。如果换人报上去，万一上面核查……”
她没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话比说完了还狠。
刘大海的折扇攥在手里，骨节都捏白了。
他盯着王秀珍看了两秒。
王秀珍不躲不避，低头又翻了一页笔记本，手指头点在上面。
“这是存过档的，省厅网站上都能查到。”
刘大海的嘴张了两下，合上了。
田埂上只听见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赵大海夹在中间，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看右看，一句话都不敢放。
刘大海把折扇往腋下一夹，深吸了一口气。
“行。”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换。”
林诗雨的文件夹合上了。
王秀珍的笔记本也收了。
刘大海转过身，冲着田埂那头蹲着啃黄瓜的大牛扬了扬下巴。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他走到大牛跟前，弯下腰，一字一顿。
“到时候记者来了，镜头怼着你的脸的时候，你给我管住你那张嘴。”
大牛仰着脸看他，嘴里嚼着黄瓜，口水和瓜汁挂在下巴上。
“啥意思？”
“别流口水。”
刘大海的声音硬邦邦的。
“在镜头前面，把嘴闭紧，别流口水。听懂了吗？”
大牛使劲点了点头。
“听懂了！不流口水！”
他说着，用力吸了一下嘴巴，把口水吞回去了。
刘大海直起腰，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
“啪嗒。”
一滴口水从大牛嘴角掉下来，落在田埂上，砸出一个小泥坑。
前面的林诗雨低下了头，肩膀抖了两下。
王秀珍把脸扭向一边，手里的笔记本举到嘴前面挡着。
赵大海闭上了眼。
刘大海没回头。
他的后背僵了一秒，脚步加快了，折扇在腋下夹得死紧，大步流星地往村道上走。
“拍照！”
他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合个影，赶紧的。”
赵大海赶紧把人往一块赶。
在黄瓜田前面站了一排，刘大海居中，赵大海和林诗雨在左边，王秀珍拿着本子站在右边。
大牛被赵大海拽到了最边上。
刘大海的司机举着手机，对好了角度。
“笑一个。”
刘大海露出了一个标准的领导式微笑。
他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搭上了旁边王秀珍的肩膀。
手指头落在王秀珍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王秀珍的身子缩了一下，脖子往右边偏了偏，嘴角的笑容绷在脸上，僵得跟贴上去的似的。
她抬手想去拨那只手，又放下了。
一个影子从右边挤过来。
大牛往中间蹭了一步，肩膀横在刘大海和王秀珍之间。
他个头大，肩膀宽，这一蹭，刘大海的手直接被他的肩头顶开了，搭了个空。
“哎哎哎，你站过去！”
刘大海侧头瞪他。
大牛嘿嘿一笑，歪着脑袋凑到镜头前面。
“俺也要拍！俺种的黄瓜！”
他一只手指着身后的黄瓜架子，另一只手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口水又挂嘴角上了。
“咔嚓。”
司机按下了快门。
画面里，大牛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口水亮晶晶的，正好挡在刘大海和王秀珍之间。
刘大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太阳穴上的筋跳了三下。
“走了！”
他把折扇甩开，大步往别克车走去。
一行人散了。
赵大海擦着汗跟在后面送到村口，哈腰送到车门关上才直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林诗雨收了文件夹，看了大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往村委会走了。
大牛蹲在田埂上，从地里又摘了一根黄瓜，慢悠悠啃着。
日头偏西了。
村道上没什么人了。
大牛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着田埂往回走。
走过村口池塘边上的柳树时，树后面闪出来一个人。
王秀珍站在柳树底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一块干净石头上。
她拦住了大牛。
左右瞅了一眼，确定没旁人了。
“大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你刚才帮我说了句话。”
大牛歪着脑袋。
“我说啥了？”
王秀珍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这张脸上还挂着口水，眼神空洞，嘴角往下耷拉着，跟田里的稻草人没两样。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拍照的时候，刘大海的手搭上她肩膀那一下，她的身子僵住了。
她不敢拨开，不敢出声，只能站在那里受着。
然后这个傻子，挤了过来。
用那面比门板还宽的肩膀，把那只手顶开了。
王秀珍盯着大牛的眼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俺就是想拍照嘛，俺种的黄瓜。”
王秀珍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双脚，脚背上还有泥印子。
半天，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哦。”
她把高跟鞋往地上一放，脚塞进去，转身往村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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