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这笔账,我替你平了
“九万一?咱村哪来这么多钱。”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补贴三万六,剩下自筹。”
老赵头站在人堆里接话。
“自筹的钱从哪出?”
前头负责念账的人拍了拍墙面。
“账户上有二十六万。上回王主任核的,一分不差。”
老赵头又往前挤了半步。
“那七万八不是社员的货款?”
前头那人指着红纸上的黑字。
“货款是货款,风险金是风险金,冷库自筹是自筹,账上分得清清楚楚。”
老赵头粗糙的手指在半空划拉一圈。
“林干部把明细贴出来了,你自己看。”
几个村民挤到红纸前头,顺着墨迹往下摸。
“真分得清。”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
“大牛这人办事,不糊弄。”
大牛靠在院墙外围的老槐树底下。
李福顺拖着一条腿从村道那头挪过来,木棍在黄土里戳出一个个深坑,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上面,白纱布缠了厚厚一层。
“大牛。”
大牛迎上前两步。
“你咋出来了?医生让你歇。”
李福顺叹了口气。
“躺不住。”
他伸长脖子朝红纸那边瞅。
“俺想问个事。”
大牛摸出烟盒。
“说。”
李福顺咽了口唾沫。
“俺那半亩地,能不能入社?”
大牛把烟叼在嘴里。
“入社得按规矩。土地流转手续,育苗统一供,批次统一贴标,私售一次停一个月。”
李福顺连连点头。
“俺都听。”
木棍在青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俺算看明白了,一个人种地,卖不出价。”
大牛划了根火柴。
“那你下周来签流转合同。”
李福顺露出黄牙笑了一下。
“成。”
他扯动嘴角时牵扯到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牛,你那接骨的手法,县医院的大夫问了好几遍。”
大牛吐出一口青烟。
“俺就懂点土办法。”
李福顺没再追问,木棍在地上笃笃敲着走远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大牛绕到了村西头。
赵大海家的院门半敞着。
许初念缩在门槛里侧的矮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碎花布,细密的针脚正顺着袖口往前走。
宽松的粗布褂子中间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初念。”
许初念肩膀一缩,针尖直接挑破了食指的皮肉。
“哎,大牛哥。”
大牛停在院门口。
“扎着了?”
许初念把冒血珠的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口。
“没,没事。”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门框站直身子。
“你咋来了。”
大牛跨过门槛。
“来看看你。”
他在院子角落的矮桌旁拉开一条长板凳坐下。
“赵大海呢?”
许初念把碎花布护在肚子前头。
“去县上了,说要拉一车木料,得三四天。”
大牛没接话。
许初念的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大牛哥,你上回给俺的镯子,他看见了。”
她垂下眼皮。
“他问俺哪来的,俺说是娘家给的。”
大牛看着地上的蚂蚁搬食。
“他信没?”
许初念摇摇头。
“不知道。”
她把手指绞在一起。
“走的时候,他在屋里翻了半天抽屉。”
大牛仰起脖子,院里晾衣绳上的鹅黄色小帽子正迎着晚风打转。
“那镯子是俺一个人送的,说不清。”
粗糙的手掌拍在膝盖的布料上。
“俺去找林干部,把你在育苗棚帮的那几天工钱补上。”
大牛看着那顶小帽子。
“她那边有账,能补五百块,赵大海回来再问,你就说合作社补了工钱,你自己再添了点,去镇上打的镯子。”
许初念愣在原地,眼眶里泛起一层水光。
“可俺没干那么多活。”
大牛收回视线。
“你干了,育苗棚第一批装袋,你在那儿蹲了三天,周猛能作证。”
许初念吸了吸鼻子。
“那也不值一个镯子。”
大牛站直身子。
“那你自己添点。”
他拍掉裤腿上的灰土。
“往后俺不单给你送东西,你有要紧事,就找林干部,按她说的办。”
许初念咬破了下嘴唇,泪珠子砸在脚边的黄土里,她慌忙用手背去抹脸颊。
“大牛哥,你是不是怕俺给你惹麻烦。”
大牛直视着她的眼睛。
“怕。”
许初念抹眼泪的动作停在半空。
大牛叹了口气。
“可俺更怕你在这院里过不下去。”
他指了指院门外头。
“工钱林干部会补给你,账上也有记,往后他再问,你就把这话说给他听。”
许初念埋下脑袋,瘦弱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大牛在院墙阴影里站定,直到许初念的肩膀不再抖动。
“肚子还好?”
许初念的手掌贴在褂子上。
“好。”
她揉了揉鼓起的弧度。
“动得勤,夜里翻身的时候也能感觉到。”
大牛点点头。
“动得勤是好事。”
许初念抬起红肿的眼睛。
“苏大夫也这么说。”
她往大牛跟前挪了半步。
“大牛哥,苏大夫陪俺去县医院那天,路上问俺,那镯子是不是你送的。”
大牛的手揣进裤兜里。
“你咋说的?”
许初念垂下目光。
“俺说是娘家的。”
大牛摸到了兜里的打火机。
“她信没?”
许初念摇摇头。
“她没再问。”
她把下巴快要埋进领口里。
“可她下车的时候,从包里给俺拿了一瓶钙片,说别跟人说是她给的。”
大牛看着墙角的青苔发愣。
穿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把那件小衣裳的袖口吹得飘了起来。
“嗯,钙片别断,吃完就去找苏医生拿,合作社那五百块工钱,俺让林干部按账补给你,别舍不得花。”
大牛转身朝院外走。
他跨出门槛时停下脚步。
“别累着。”
许初念靠在门框上,手指绞紧了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
“大牛哥,你能不能偶尔来看看。”
她慌乱地摆动双手。
“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说,你别老不来。”
大牛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喉结滚了两下。
“来。”
他迈开大步离开赵家院子,顺着村道走向合作社办公室。
合作社办公室的白炽灯亮着。
林诗雨趴在办公桌前,手底压着一本泛黄的工时簿。
“你还没走?”
大牛推开门。
林诗雨抬起头。
“账没对完。”
她盯着大牛的脸。
“你脸色不好看。”
大牛拉开椅子坐下。
“走了半天路。”
林诗雨把钢笔拍在桌面上。
“别跟我打马虎眼。”
她把工时簿翻得哗啦响。
“你要说什么?”
大牛看着桌上的算盘。
“育苗棚第一批装袋,哪几天?”
林诗雨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
“上月十四,十五,十六。”
大牛靠在椅背上。
“那几天谁在?”
林诗雨念着上面的名字。
“陈小莲,赵三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还有许初念。”
大牛敲了敲桌面。
“她那三天工钱补一个五百,走公账,让她签字,留个收条。”
林诗雨捏着钢笔的手悬在半空。
“大牛,五百块钱的事,你专门跑来一趟。”
大牛迎上她的目光。
“账要清。”
林诗雨把钢笔重新拍回桌上。
“账我一直清。”
她双手抱在胸前。
“你补这钱,是为了让她手里有一笔说得清的钱,对吧?”
吊灯在夜风里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大牛盯着地上的黑影没做声。
林诗雨翻开工时簿,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填好日期,工时,金额,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让她来按手印。”
她合上笔帽。
“我不问是谁的孩子。”
大牛依旧没说话。
林诗雨把账本塞进抽屉。
“合作社的账我管,村里的闲话我不管。”
她锁上抽屉。
“可你记住一句,这钱只能证明她拿过合作社的劳务费。”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要是有人真下狠心去查,一个镯子还是一个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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